安景行发微博的第二天早上，程浩家的事开始一件一件被翻出来。
安安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天中午在老宅吃饭的时候，安二叔拿着手机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点复杂。他把手机递给安景行看了一眼，安景行嘴里还嚼着饭，凑过去扫了两眼，眉毛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推回去，继续扒饭。
“什么东西？”安景屿凑过去想看，安二叔把手机收起来了。
“大人的事。”安二叔说。
安景屿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吃饭。安安坐在他旁边，筷子夹着一块豆腐，也没太在意。他只知道安景行昨天发了一条微博，下面冒出来很多字，安景行念给他听过。那些字都在说“我家小宝贝”，但他不知道那些字后面还跟着别的东西。
下午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时候，安景行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捏着手机。安安抬起头看他，安景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是一行字。安安不认识，安景行念给他听：“程浩家被扒出来了。”
“扒出来什么？”安安问。
安景行划了一下屏幕，又念了一条：“他爸开的公司，前年有一批货用的是不合格材料，被人投诉过。后来压下去了。”他往下划，继续念，“还有，他妈妈之前在小区里跟人吵架，把人家车划了，赔了钱没道歉。”
安安听着这些话。他不知道什么叫“不合格材料”，也不知道“划车”是什么。但他看见安景行念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谁扒的？”安安问。
“粉丝。”安景行说。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他想起安景行昨天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密密麻麻往上冒的字。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他。但他们听了安景行的话，去翻了程浩家的东西，然后一条一条地发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要翻？”安安问。
“因为我发了微博。”安景行说，“我说我家小宝贝被欺负了，他们就去找是谁欺负的，找到了，然后看这个人家里有没有别的事。”
安安把两个圈连在一起，画了一条线，连成一只葫芦。他不太明白这个逻辑。程浩抢他的积木，和程浩爸爸的公司用不合格材料，是两件事。但在安景行嘴里，它们变成了一件事。
“那他爸爸的公司会怎么样？”安安问。
安景行想了一下。“会有人去查。查了要是真的，就得罚。”
安安把葫芦画完了，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葫芦。他想起程浩的脸，胖乎乎的，下巴上有一道口水印。他有点怕程浩，因为程浩比他高，比他壮，推他的时候手劲很大。但现在安景行坐在这里，拿着手机，念着程浩家的事。那些事他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第二天，安安在幼儿园的走廊里听见周老师跟另一个老师说话。她们站在教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那个程浩，以前我们班的。”周老师说，“他爸爸的公司被查了。”
“真的？什么事？”
“不知道具体。反正听说挺麻烦的，好几个部门都去了。”
安安背着书包从她们旁边走过。周老师看见他，停住了话头，朝他笑了一下。安安也笑了一下，继续往教室走。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把书包放好，掏出蜡笔盒。旁边的位子空着，程浩已经转走很久了，但那个空位子他一直记得。
下午回到家，他蹲在栅栏边等陆彦卿。五点半的时候陆彦卿背着书包从巷口走过来。安安站起来，隔着栅栏看着他走过来，放下书包。
“陆彦卿。”
“嗯。”
“程浩家出事了。”
陆彦卿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安安想了想怎么说。“他爸爸的公司被查了。好几个人去了。周老师说的。”
陆彦卿蹲下来，把书包靠在栅栏上。“你告诉安景行了？”
安安摇了摇头。“是安景行发的微博。他发了微博，然后那些人就去翻了。”
陆彦卿沉默了一下。“那些人是谁？”
“粉丝。”安安说，“安景行的。”
陆彦卿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今天那颗糖，从栅栏缝隙里递过来。安安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柠檬味的，酸酸甜甜的。
“你怕吗？”陆彦卿问。
安安含着糖想了想。他怕吗？他好像没有怕。他只知道程浩家出事了，但程浩已经转走了，不会再来抢他的积木，也不会再推他。至于程浩的爸爸，他不认识，也没见过。他只记得那天程浩爸爸妈妈来幼儿园的时候，那个卷发女人的手指戳到他脸上，指甲油红红的。
“不怕。”安安说。
陆彦卿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安安在老宅住下了。他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安景行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扶手上，屏幕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他偶尔拿起来看一眼，划两下，放回去。
安安画了一会儿，抬起头。“三哥。”
安景行偏过头看他。
“那些人还会翻别人的东西吗？”
安景行想了一下。“翻谁的？”
安安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弄清楚这件事的边界。安景行的粉丝翻出了程浩家的事，那如果以后再有人欺负他，那些人也会去翻那个人的家吗？这件事像一把很大很大的伞，撑开来把他罩在里面。伞下面很安全，但他不知道伞外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这把伞能撑多久。
“安安。”安景行叫他。
安安抬起头。
“有人欺负你，你就说。”安景行说，“说了，自然有人替你收拾。”
安安捏着蜡笔，看着安景行。安景行说完这话就低头看手机了，好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说。但安安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和安景屿说的“我罩你”不一样，和谢廷尉说的“我马上到”也不一样。安景行的意思是——你不用自己动手，也不用站在前面。你只要说出来，后面的事就有人做了。
安安低头继续画画。他画了一把很大的伞，伞下面站着一个小人，伞外面画了很多很多点，密密麻麻的，像下雨，又像很多人。他画完之后把画册合上，爬上沙发坐在安景行旁边。安景行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挪了挪，空出旁边的位置。
安安靠在沙发背上，两只脚悬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安景行偶尔划屏幕的轻响。他闭上眼睛，嘴巴里还有柠檬糖的余味，淡淡的。
第二天他回谢家的时候，林爷爷正在客厅看手机。安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栋楼房，门口停着几辆车，几个人站在门口。林爷爷看见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小少爷，回来了。”林爷爷说。
安安点了点头。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把画册和蜡笔盒放进抽屉。窗台上摆着积木、石子、邮票、糖纸、纸条，整整齐齐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隔壁的地灯亮着，陆彦卿的窗户也亮着。他推开窗户，朝那边看了一眼。陆彦卿大概不在窗边，但窗户开着，灯亮着。
安安把窗户关小，只留了一条缝。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安景行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有人欺负你，你就说。说了，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很小，散在黑暗里。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地灯的光从缝隙里漫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他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