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化液配比表上的数字没有错。
秦川第二天一早又核了一遍，浓度，温度，浸泡时长，三项都压在工艺范围里，和他昨晚算出来的数能对上。
他把表放回工作台，没去找陈兰芝回话，这事在他这里算过了。
上午排得很满。
第四十二根坯料推进退火炉，炉温到点后转酸洗，酸洗完进磷化槽，出槽后再上冷拔机，这套工序他已经做了四十一遍，手上每个动作都熟到不用想，脑子反倒容易空出来。
他没让自己空着。
手在动，脑子就跟着手走，温控表读数，酸液浓度，千分尺归零，刀架进给量，一个个数填进本子，别的念头就挤不进来。
十点半，走廊里有人过去。
秦川用余光扫到门口。
那人年纪不大，个头不高，腋下夹着文件夹，步子不急也不慢，像顺路经过，眼睛却朝屋里瞥了一下。
小陈，技术楼四刘宗恒的助手。
这周第二次了。
上一回是周三上午，也是这个点，也是这么走到门口看一眼，人不停，脚下照样往前。
秦川看得明白，谈不上监视，最多是隔一阵来确认他还在工位上。
他脸上没动，继续把千分尺贴上管壁，指腹蹭过冰凉的尺身，眼睛压到刻线处读数。
一点九八。
笔尖落下去，数字填进格子里，横平竖直。
……
中午食堂开饭，秦川打了一份白菜炖粉条，端到靠墙的位置坐下。
精密加工组的人散在几张桌边，各吃各的，偶尔有人抬头搭两句话，筷子碰着搪瓷盆沿，细碎声响混在饭菜热气里。
陈兰芝端着搪瓷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事不太寻常。
食堂没有明文规定座位，可时间久了，男工坐一片，女工坐一片，工艺员也有工艺员常坐的地方，陈兰芝平时都跟检验组两个女同志一桌。
秦川抬眼看了看她，没开口。
陈兰芝也不寒暄，先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才压着声音说：“昨天那张配比表，你看了？”
秦川说：“看了，没问题。”
陈兰芝问：“第四十二根进度顺利？”
秦川说：“顺利。”
陈兰芝点了下头，筷子在盆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粘着的米粒弄下来，动作不紧不慢。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一处，声音仍旧放得低：“我在这个组八年了，来来去去的人见过不少，能坐住板凳把活做好的，没几个。”
秦川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便没有接话。
陈兰芝又夹了点菜，慢慢吃完，才接着说：“有些人进来，理论功底讲得头头是道，工序卡也填得漂亮，可一上手干活，废品率能到三成。”
她停了停，把盆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吃掉，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还有些人，底子看不出来多厚，可手底下出的东西，经得住尺子量。”
她看了秦川一眼。
“在这个基地里，能做出东西的人就是好同志。”
她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里，语气跟说饭菜咸淡差不多。
“别的，都是虚的。”
这句话放得轻，却在秦川胸口留下了清楚的分量。
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没有说什么热乎话，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陈兰芝站起身，端起搪瓷盆，笑了一下：“谢什么，你活干好了，我的检测汇总表也好填。”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轻些，短发尾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洗衣皂的气味擦过来，很快散在食堂的热气里。
秦川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太阳正烈，晒得后背发烫。
他知道陈兰芝那番话不是随口一说。
别的都是虚的，这话放在眼下这个环境里，说出口就得担着分量。
他没有往深处琢磨。
这个年代，善意不多，有人递过来，他记住就行。
……
真正让秦川看清陈兰芝立场的，是三天后的周例会。
精密加工组每周一下午开碰头会，各工位汇报进度，工艺员汇总数据，组长刘永昌安排本周活计。
会开在车间旁边的小会议室里，一张长条桌，十来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这次会上，检验组的老孙提了个问题。
“秦川同志这个冷拔工艺的补偿量是怎么算的？”
老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头翻检测本。
“我看记录，每一道补偿都不一样，有零点零二的，有零点零三的，还有零点零一五的。”
他抬起头，指尖压着本子一页。
“按教材上的公式，同一批料的补偿应该是固定值，我想听听理论依据。”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秦川坐在长条桌靠门那头，脸上没什么变化，刚要开口。
陈兰芝先出了声：“老孙，这个我来说。”
她翻开面前的汇总表，手指压在某一列数据上，语速稳，字句也清楚。
“我跟秦川的检测记录做过逐根比对。”
她把表往前推了一点，纸面贴着桌面滑过去。
“每一道补偿量不同，是因为每根坯料退火后的实际壁厚都有微差。”
她抬眼看向老孙，手指没有离开那列数字。
“他是根据上一道实测值调整下一道进给量，没有硬套固定公式。”
陈兰芝把汇总表推到桌子中间。
“结果摆在这儿，四十五根成品，壁厚偏差全在正负零点零一以内。”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
“教材上那个固定补偿公式，做出来的合格率是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孙手里还捏着检测本，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
刘永昌坐在主位，指节敲了敲桌面。
“行了，结果说话，下一项。”
话题翻了过去。
秦川全程没有开口。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周排产安排，笔尖稳稳走着，脸上看不出波动。
可他把一件事记住了。
陈兰芝说的逐根比对，不是临场拿来挡话的说法。
她确实对过数据，也看懂了他在做什么。
这说明她花了时间去看，也花了心思去想。
散会后，人陆续往外走，秦川被刘永昌叫住，说了两句排产的事。
等他出门时，走廊里只剩陈兰芝一个人，靠在窗台边整理文件夹。
秦川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陈工。”
陈兰芝抬头看他。
秦川顿了顿，说：“刚才的事，以后要是有人问理论方面的，我自己应付就行，不用每次都让你出面。”
陈兰芝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语气还是平日那样：“你应付什么？”
她看着他，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你一张嘴解释，人家要追问推导过程，你打算怎么说，现编？”
秦川没出声。
陈兰芝看了他两秒，声音低了些：“我不问你学的什么，在哪儿学的，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肩膀稍微松了松。
“但你在这个组一天，你出的活就是我工艺员签字确认的。”
她抬手理了一下文件边角，继续说：“数据我核过，工艺路线我盯过，谁来问，我都接得住。”
说完，她没等秦川回话，抬脚往走廊那头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侧过半个身子。
“别想太多，把你那一百根做完，比什么都强。”
脚步声远去，在拐角处断了。
秦川站在走廊里，窗外下午的日头把水泥地晒得发白。
他站了几秒，转身回工作室。
门一推开，退火炉的低鸣迎面压过来，屋里的热气贴上皮肤，铁末味也跟着钻进鼻腔。
他走到工作台前，翻开检测本，看了一眼最新进度。
【阶段进度：45／100。】
还有五十五根。
秦川把笔插进口袋，走向冷拔机，启动前检查夹具，润滑，刀架归位，一项一项过完，才踩下踏板。
刀具咬进管壁，切屑飞出来，铁末气味灌满了整个工作室。
他埋头做活，不再想别的。
……
傍晚，秦川收工锁门，路过车间办公室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刘永昌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
“叶片的事，精密铸造，不归我们这边管。”
秦川脚步没停，照常往宿舍方向走。
可那几个字已经进了耳朵。
叶片。
精密铸造。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步子。
走到宿舍楼拐角处，系统面板忽然自己亮了一下，跳出一行他没有触发的灰色提示。
【检测到关联技术领域信号，待触发。】
秦川看了一眼，面板自动暗下去。
他推开宿舍门，屋里没人。
他坐到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铁末的手掌，攥了攥，又松开。
一百根管子还没做完。
别的事，排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