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技术交流会定在七点五十，钟声一过，主楼大会议室里的椅子已经坐满大半。
三十几个人分了前后几排，项目组骨干靠前，实习记录员和后勤保障组的人靠后，郑远山坐在主位，公文包立在椅子旁，两只手交叠放着，面前的材料一页没翻。
秦川进门时，屋里短短静了一瞬。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搪瓷缸搁到桌角，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空白页上。
列席两个字，不用谁说，进门时那些目光已经替他写在了脸上。
他没有往旁边看。
前四十分钟按议程往下走，东风项目组汇报气膜孔加工进展，材料组讲高温合金采购批次偏差，后勤技术保障组占了二十分钟，发言的人停得多，话也散。
秦川只记下几个关键数字，其余几行被铅笔划掉。
第四十分钟，郑远山终于开口。
“精密加工组零一七的叶片检测结果，上周协调办已经通知各组，今天让小秦给大家介绍一下。”
秦川站了起来。
两分半钟，他讲完离心浇注原理，型壳配料改进，分段控冷，四炉实验和最终检测结果，坐回去时，搪瓷缸里的水还没凉。
前排有人在纸上划了一道线，也有人把本子翻过一页。
刘宗恒举起手。
他坐在第二排靠左，五十岁出头，戴金属框眼镜，上衣胸口有一块不规则的墨水印，颜色浅，不凑近看并不显眼。
那只手抬得不高，稳稳停在那里，早有准备，却没有急着发难。
“问一个基础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尾音没有往上扬。
“定向凝固的热力学机理是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秦川停了两秒。
【热力学机理，合金液在温度梯度场中，柱状晶沿散热方向择优生长，晶界减少。】
这行字从脑子里过去，是系统说明，也是第四炉之后他自己查过的内容，可它停在纸面上清楚，落到嘴边却变得生硬。
“凝固前沿的温度梯度，控制晶粒生长方向。”
他说出这一句。
刘宗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度梯度怎么建立？”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散热方向怎么约束？”
桌边有人停了笔。
“凝固速度和晶粒定向的定量关系是什么？”
三个问题接连压下来，中间没有留空。
秦川没有再接。
他心里有数，只是没法把手上做出来的东西，换成刘宗恒那套书面语言说清。
他能说第四炉保温段结束后三分二十秒上冷却水，叶尖先冷，方向就稳住了。
他也清楚自己说不出对应哪篇文献，公式落在哪一章哪一节。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翻纸声停住了。
刘宗恒扶了一下眼镜。
“你做出了叶片，但说不清楚原理。”
他的语气仍旧平。
“这不科学，也不安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又抬起眼。
“下一批出了废品，你连原因往哪里找都未必知道。”
话落下去，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上。
方志成盯着桌面，手指停住。
李博远把笔放回本子上，视线落在桌角某处。
郑远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压过外墙爬山虎，叶片贴着玻璃边缘晃动，刮出细碎的声响。
秦川坐着，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
铅笔压在本子上，笔尖没有动。
刘宗恒等了三四秒，见他不再开口，便收回目光，重新翻开手边资料。
那二十秒过去后，会议继续往下推，几个组接着汇报，节奏比前半段快了些，众人都在有意把刚才的停顿盖过去。
散会时，走廊里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没有一句传到秦川这边。
他端起搪瓷缸出门，脚步没在走廊里停。
……
赵大年靠在零一七门口的墙边，见秦川进来，先拿起工作台上的线圈，装作检查卡口。
那句话绕了一圈，还是落了地。
“今天那个，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说不出来？”
他把线圈放回原位。
“说不出来。”
赵大年沉默了一会儿。
“那有区别吗？”
“有。”
秦川把本子翻到第五炉方案页，在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第二批，五片，变量控制，数据留档。
赵大年看见那行字，没再追问，端着茶缸退到门外。
……
夜里九点，零一七的灯重新亮起来。
备料架上的五套型壳已经放了三天，排成一列，秦川取下第一套，沿着封口检查，没有裂缝。
他没有想着怎么向刘宗恒解释热力学。
他想的是这五片叶片，每片只动一个变量，磷酸盐浓度，冷却时间，浇注温度，转速，骨料配比，一片对应一处改动，其余参数全部固定，实测数据单独记录，偏差逐项列明。
五片做完，他不用去背哪本教材哪一章。
数据会开口。
型壳落进定位座，六根销子依次咬合，底座没有虚晃。
他调好转盘配重，手停在闸刀旁边。
系统面板在右上角亮起一行小字。
【检测到工艺变量实验设计，推荐数据采集方案，是否调取？】
秦川没有马上确认。
他把手移开，拿起铅笔，先在本子上写完自己的采集方案，再点开面板确认，扫过一遍后改了两处。
本子翻到新页，最上方写下数字四十七，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冷却窗口暂定四十七分钟，等第一片数据出来再改。
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一圈，光柱从窗外掠进来，在地板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向别处。
通信站那边，灯也亮着。
没人知道，坐在那盏灯下面的人，昨天把一张折好的纸重新展开，看了很久，又按原样折回去，放回原处，全程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