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员先拍完带标尺的全景照，将开箱时间、在场人员与箱内原状写进交接表。
秦川在白纸上勾出镜座底板与四枚固定螺栓的位置。
先量镜座同木制固定架两侧的间隙，再量右侧压木内缘的擦痕。
“右侧少零点七毫米。能定它偏过？”
“还不能。先核固定架是否左右对称，再对照螺栓中心线。”
“若原始间隙相同，右侧缩小才说明镜座向右窜过。”
“靶场没有固定架原图。”
“那就量左右止挡、螺栓孔距和软木垫厚度。结构是否对称，量完会有答案。”
右侧压木的擦痕靠近上沿，长度三厘米多，边缘留着两段深浅不同的压印。
软木垫外侧被挤出一道弧痕，内侧没有裂口。
“软木垫没破，能说明什么？”
“镜座没有直接撞到木架。软木垫先卸去部分位移，余力仍传进了镜座。”
“运输中的晃动属常态。”
“晃动属常态，痕迹却不该只落在同一侧。”
斜光掠过镜座边缘，两条裂纹都起在右下区域。
一条斜向上延，一条横向分出，末端没有贯穿到表面。
靶场拆检照片从资料袋中取出，摊在桌边。
“靶场拆检时拍过裂纹照片吗？”
“拍过。”
“放大照片。”
照片与实物并排放置。
裂纹起点、压片位置和镜座边缘的细小擦痕一一对照。
“装配组拆检时动过压片？”
“动过两回。”
“动之前的原始照片呢？”
另一张照片压在前一张上方。
照片中的压片位置与现在一致。
螺钉头部的漆封仍在，金属边缘的擦亮痕也早已存在。
白纸上多出两条方向线。
“这条是镜座的位移朝向，朝右。”
“右侧止挡接住镜座后，反力会回到右下压片。”
“所以外力从右边打进来？”
“不能这么写。位移方向和外部冲击方向不是一回事。”
“当前只能确认，右侧止挡与右下压片承受过同侧载荷。”
压木上两段深浅不一的压印，在斜光下显得更清楚。
“这两段压印呢？”
“它们说明压木受过两段加载。单次滑擦也能留下分段，单靠这一处还不能写成两次冲击。”
“裂纹能不能说明？”
“主裂纹与分叉裂纹支持重复加载的可能，裂纹不能单独判定受力先后。”
“把它和压木、软木垫以及运输记录合起来，才有资格写两次同向冲击的高度可能。”
“普通运输也可能造成？”
“能。”
“那你还查这些做什么？”
“因为普通运输事故不该只剩一个解释。若车辆急停，前后受力应在底座和捆扎处留下对应痕迹。”
“现在外箱无破口，箱底木垫只有局部压痕，固定架的接触面又集中在右侧。”
“装卸落位和复核装载，值得优先查。”
白纸翻到背面，镜座、压木和软木垫的尺寸记录已经排成一列。
“还能往下推？”
“不能。我没看过装卸位置，也没看过车厢固定方式。”
“把结论写到有人故意动手，证据就断了。”
镜座里的裂纹没有贯穿表面。
反射面仍保持完整，内部的基准却已经失去稳定性。
“若真有两次同向加载，棱镜还能修吗？”
“不能按修复处理。内部裂纹已经改变光路，折射和反射基准都会漂。”
“低速校准还能勉强通过，高速跟踪时误差会放大，和靶场记录对得上。”
“能不能磨掉裂纹？”
“裂纹在内部，磨表面没有用。”
“再加工会改五角棱镜的角度关系，原镜座也未必装得回去。”
“那就重做。”
“重做是后面的路径。现在先把尺寸、夹角和材料范围测全。”
“材料牌号无从查。”
“先做无损项目。折射率范围、色散特征和镀层状态，都能从现有件上找线索。”
“镜座尺寸也能反推。”
“你们有设备？”
“五零四能做尺寸、夹角与镜座几何测量。折射率范围、色散特征与镀层状态，需要靶场申请光学计量设备。”
“今晚列检测单，明早先完成五零四能做的部分。”
“我向靶场申请补充资料和计量设备。”
“资料夜里能到一部分。棱镜测量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今晚不能做？”
“今夜搭测量架，核镜座拆检手续。第一步走稳，后面的参数才不会全错。”
“好，我配合。”
秦川依次给镜座、压木、软木垫与裂纹位置编号。
五角棱镜同涡轮叶片不同。
叶片可以沿材料、热处理与加工路径往下推。
光学件的角度、公差与材料均匀性，少一项都可能让替代件失效。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检测到高精度光学基准棱镜】
【状态：内部裂纹，基准失效】
【损坏原因：外力重复冲击，内部应力集中】
【当前可提取信息：几何尺寸，镜面角度，折射率区间，应力分布】
【提示：原件不可直接修复】
系统列出的项目与实物痕迹相合。
秦川只把待测项目写进检测单。
面板信息没有进入公开记录。
。。。
半小时后，技术观察记录送到刘宗恒面前。
第一项：棱镜内部裂纹呈主裂纹加分叉裂纹形态，右下压片区域存在集中受力痕迹。
第二项：镜座右侧固定架、压木与软木垫存在同向偏移或压缩痕迹。
第三项：损坏件存在两次同向加载的高度可能，现有实物不能支持一次普通跌落的结论。
第四项：原件不具备修复使用条件，需完成材料与几何参数测定后，再评估替代件制造路径。
复核意见填在记录末尾。
“这份先送郑主任。”
“运输那份呢？”
“你自己交给老赵。”
。。。
保卫科的文件夹摊在桌边，另一份记录被逐行看完。
“你没有写人为破坏。”
“证据不够。”
“你怀疑什么？”
“有人知道箱子里装的是精密光学件，也知道外箱不破、封条不动，里面照样能坏。”
“依据？”
“假调令。”
“这两件事不能直接并案。”
“我知道。”
“那你还提？”
“我不让你凭这张纸抓人。技术记录只把实物所示交给保卫科。”
“你们查中转站，查那六小时，查谁碰过箱子。”
“有没有关系，由你们定。”
“你这回把边界分得清。”
“以前我以为技术结论只会影响一份报告。现在我明白，结论跨过证据，保卫科就可能沿着错路追人。”
“中转站的完整货运记录，已经让人调了。”
“能调到装卸签字吗？”
“能调多少算多少。”
“车辆故障记录也要。”
“为什么？”
“二次同向加载可能发生在两次起吊，也可能来自同一段路上的异常震动。车厢究竟在哪儿停过，怎么固定，得看故障车的检修单。”
“我去办。”
。。。
靶场补充资料的申请单写好后，留在技术室的桌角。
“靶场补充资料夜里能到。”
“明天的测量需要我做什么？”
“把拆检记录、模拟跟踪转速分段和温度记录全部补齐。镜座拆开前的压片调整记录也要。”
“我现在就发电报。”
。。。
老赵离开技术楼时，夜班铃已经响过一次。
保卫科值班电话接连通往铁路系统。
半个小时后，铁路一侧传来简略确认。
“西部铁路中转站确有车辆故障，相关货车在检修线停留六小时。”
“货运交接单齐全，设备木箱在停留期间发生过一次复核装载。”
老赵记下记录号。
“我要那天全部装卸记录、原始签字、值班表、检修单，还有货棚附近的临时人员名单。”
登记簿翻页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
停了片刻。
“六小时前后还有一条补充记录，字迹不清，站里正在找原件。”
“写了什么？”
“装卸领班签过字。”
“校准组件因车位调整，二次起吊，重新落位。”
老赵将时间与记录号一并写进纸上。
二次起吊能够解释棱镜裂纹。
谁替那次起吊补齐手续，又是谁借这条线路将秦川的名字送进调令，仍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