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秦川觉得这话不对，应该改成人不吃饭天诛地灭。
......
一九六五年腊月，北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脸上割。
秦川蹲在粮站后墙根底下，棉袄里的肋骨一根一根往外顶。
肚子贴着后脊梁咕咕叫了三轮，声音大得连墙那边过秤的大姐都听见了。
“秦川，你又来蹲着？粮站不施舍，赶紧走。”
秦川吸了吸鼻子，没动地方，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他的嘴唇干裂得能往下掉皮。
“张姐，我不讨饭，我闻闻粮食味儿就走。”
墙那边的秤砣磕在木案上，响了一下后没了动静。
秦川低着头，看见自己棉鞋尖上的泥冻成硬壳，鞋口裂着线，露出来的袜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个窝窝头越过墙头落下来，滚到他脚边，沾了点土。
“拿了就走，别让人看见。”
秦川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先在衣摆上蹭了蹭，才把窝窝头捡起。
土没拍干净就塞进嘴里，硬面渣子硌着牙床。
他嚼得急，喉咙被噎住，眼泪顺着冻裂的脸颊往下淌。
三口吃完，他扶着墙缓了缓。
胃里有了东西，脑子反倒更清醒。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待业三年，街道办每回贴招工名单，他都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只剩别人家门口放鞭炮。
他那份初中肄业的档案压在办事处抽屉里，边角都快被翻毛了。
身后有人踩着冻土过来，脚步到了墙根前才停。
“川子，窝窝头香不香？”
秦川听出是老六，没回头，指腹还在抠掌心里沾上的那点面渣。
北关口做黑市买卖的人里，老六最会挑时候。
谁家缺粮，谁家急着嫁闺女，谁家病人等药，他总能在门外等着。
“六哥，你要笑话我就省点唾沫，我没力气陪你说话。”
老六蹲到旁边，棉帽檐往下扣着。
他先扫了一眼粮站后门，又看了看巷口，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给你指条吃公家饭的路。”
秦川的手停在袖口边，没接话。
老六把信封往膝盖上一放，指头按着封口，纸面新得扎眼。
“哈工大，机械工程系，五八年毕业。”
“名字空着，照片空着，章是真的，钢印也是真的。”
“街道办这两天正缺工科大学生，过了这茬，轮不到你。”
秦川抬起脸，嘴边还沾着窝窝头的碎屑。
“六哥，你卖这个，是要我坐牢？”
“你先想想，没饭吃的人有没有工夫怕牢饭。”
老六把信封往回收了半截，另一只手在棉袄内袋上拍了拍。
“五斤粮票，粗粮细粮都收。”
“今晚十二点，北关口老槐树底下，你拿票，我给证。”
“明早街道办那边就能递名。”
秦川盯着那个信封，眼底的光浮了起来，又被他硬按回去。
“我哪来的五斤？”
“你床板底下有三斤细粮票，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老六站起身，裤脚上的雪泥被他甩到墙边。
“你三婶家还欠你爹旧情，两斤粮票，她拿得出来。”
“川子，饿死的人没机会讲清白。”
这句话落下来，秦川胸口那点热气被堵住了。
老六走后，他仍在墙根底下蹲着。
粮站后门开了又关，麻袋拖过地面的声音一趟接一趟。
等天色黑透，他扶着墙站起来，腿上麻劲窜到腰眼，差点栽进雪泥里。
......
他回到自己那间四面透风的半间平房。
窗纸破洞拿旧报纸糊着，风一钻进来，报纸上的字影就在墙上晃。
秦川从床板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烟盒。
盒盖锈住了，他用指甲撬开。
里面三斤细粮票叠得整齐，是他省了大半年才攒下的底子。
还差两斤。
他把票揣进贴身口袋，出门前又折回来，拿起桌上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肩膀空荡，领口别扭，怎么看都不像大学生。
三婶家的灯还亮着。
秦川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收音机正播新闻。
三叔咳嗽一声接一声，三婶拿勺子刮锅底，铁勺碰着锅沿，声音细碎。
他抬手敲门，敲到第三下时，门缝开了。
“川子？这么晚，你咋来了？”
“三婶，我想借两斤粮票，粗粮的也行。”
三婶握着门框，没有立刻让开。
屋里三叔问了一句。
“谁啊？”
三婶回头应了一声。
“川子。”
她又把门拉开些，让他进屋。
灶膛里还有余火，半锅糊糊搁在灶台上。
秦川的眼睛没往锅上看，手却把衣角攥进掌心，布料被汗浸得发潮。
三叔靠在炕头，盖着旧棉被，眼皮掀起来看他。
“借粮票干啥？”
秦川低着头，把早就编好的话挤出来。
“想凑点口粮过冬，街道办那边还没信儿，我怕撑不到开春。”
三婶转身去柜子前，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几回才打开。
里面的票证用布包包着，她数了两遍，最后把两斤的粮票抽出来。
“你爹在的时候帮过我们，这个不用还。”
秦川伸手去接，票子刚碰到掌心，三婶没有松开。
“川子，粮票能换命，也能把人往坑里带，你别干糊涂事。”
秦川的舌头像被热糊糊烫过，话到嘴边发涩。
“三婶，我记着。”
他出了门，没敢回头。
......
北关口老槐树下没有灯，只有雪地映着一点灰白。
老六从树后钻出来，鞋跟碾着地上的烟头。
“我说你会来，你就真来了。”
秦川把五斤粮票递过去，没让老六立刻抽走。
“先看货。”
老六挑了挑眉，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饿成这样，还学会验货了？”
“五斤粮票不是小数。”
秦川把票往回带了带，指尖压着票角，没松。
老六盯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信封，抽出那张毕业证明让他借着雪光看。
纸面泛黄，钢印压得深，编号一排排印在右下角。
秦川看不懂机械工程系的门道，却看见信封里还有另一张纸角，边上露出的编号只差最后一位。
老六发现他的视线，立刻把信封合上。
“别乱瞧，不该你问的少问。”
秦川松开粮票的手。
老六接过仔细数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把信封拍进秦川手里。
“回去自己贴照片，浆糊别用多了，盖上骑缝章就行。”
“我里头给你留了个位置，比着印。”
秦川攥着信封，手心全是冷汗。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这东西，真能过关？”
“放一百个心。”
老六已经转身要走了，边走边回头，声音散在夜风里。
“这批货是从老底子上揭下来的版，比真的还真。”
“你就等着吃公家饭吧，秦川。”
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秦川站在原地握着信封，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
回到家，他先把门闩插好，又搬了半块砖抵在门后，这才点上油灯。
证件摊在桌上，纸张在灯下泛着旧黄。
钢印陷进卡纸里，摸上去凹凸分明，连编号油墨都洇得自然。
秦川把自己的照片放上去，比了好几回。
浆糊只抹了薄薄一层，贴完后又拿搪瓷缸压住边角。
等纸面服帖了，才按老六说的位置补上骑缝章。
红墨水渗进纸纹，灯芯烧出黑烟。
屋里有股焦味。
他盯着证上的名字空栏看了许久，最后蘸了墨，写下“秦川”两个字。
说实话，他自己都看不出毛病来。
......
这一夜他没睡踏实。
天一亮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门板被拍得直响，砖头在门后轻轻晃。
“秦川在家吗？”
“街道办通知，明天早上八点到办事处报到，有工作分配。”
是居委会的王大妈的声音。
秦川从床板上坐起来，鞋都没穿稳，扑到门边时差点踩翻油灯。
“王大妈，您刚才说谁有工作分配？”
“还能是谁，点名要工科大学生。”
“你不是哈工大机械工程系毕业吗？赶紧收拾收拾，明天别迟到。”
王大妈把通知条塞给他，随后脚步声走远了。
秦川站在门后头，手还扶着门框，一颗心在胸腔里撞得跟打鼓一样。
这也太快了。
快得让他觉得是做梦，又快得让他后脊梁发凉。
桌上的假证还摊着，照片边角被搪瓷缸压出一道浅印。
秦川看着证上的“机械工程系”几个字，胃里那点饥饿又翻上来，烧得人发慌。
他连扳手和起子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