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是第五天傍晚回来的。
比周干事先前估的日子早了两天。
他进办公室时，棉袄领口还挂着一路尘土，把出差票据往桌上一放，拖过椅子坐下，端起搪瓷杯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了滚，才开口。
“档案查不了。”
周干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着，纸上没再落墨。
“怎么说。”
“六二年，哈工大机械系办公楼起过一场火，那一批学籍档案烧了大半，秦川那一届正好在焚毁范围里。”
小王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接着往下说。
“现场我去看了，残档搁在地下室，受损很重，原件提不出来，也没有完整备份册。”
周干事把笔搁下，指腹在笔杆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教务处退休的老同志找着一个，姓赵，七十多岁，在职时管过学籍。”
小王翻开本子，手指压住纸页边角，照着上头几行字念。
“他的原话是，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记不住是哪一届的，五几年还是六几年的学生，说不准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小王把本子往回收了收，纸页在他指下轻轻翘起。
“我追问了几次，他说年纪大了，实在记不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皮上还带着赶路后的倦意。
“科里也问了两个当年还在职的教职工，都说不记得有这个人，可也说不上来一定没有。”
屋里没有风，窗帘垂着，半点不动。
周干事把出差票据拢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住。
他写的是：无法证实，亦无法证伪。
这九个字停在纸面上，黑得发沉。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
这份调查报告没有在当天送到刘宗恒桌上。
周干事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多小时，把报告重新誊了一遍，措辞来回掂量，既不往重里压，也不往轻里放，只按事实写下去：调查员抵哈，档案因历史原因存在缺失，原始学籍材料无从核实，访谈相关人员所得信息不足以形成明确结论。
第二天上午，他把报告送进了技术楼四楼。
刘宗恒看完，把报告平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再翻第二遍。
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推一辆铁皮小车，轮子压过地砖，轧轧响了一路，声音绕过墙角，很快远了。
周干事坐在对面椅子里，背挺着，手放在膝上，没有催。
“烧了。”
刘宗恒最后吐出这两个字，嗓音平平，听不出起伏。
“是。”
刘宗恒的手指从报告边沿移开，掌心按在桌面上，视线仍落在那几页纸上。
档案缺失，算不到秦川头上，建国初期的学校遇到这种事，并不稀奇。
这条线断在这里。
可线断了，心里的结还在。
他没有再说话。
周干事拿回报告，起身告辞。
出了门，走廊里静得很，他把报告夹在腋下，步子迈得不快，脑子里把整件事又过了一遍。
到楼梯口时，他停了片刻，随后往下走。
……
秦川不知道这些。
那天他正在做第三十七根，冷拔到第三道时停机，量壁厚，把数据填进检测本。
【第三道壁厚：一点九九八，建议第四道补偿零点零三。】
“零点零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调整刀架，重新开机。
切屑落下来，铁末味在空气里散开。
数字在他手下一行一行往下排。
下午两点多，赵大年过来送一批耗材，顺手带进来一包花生，搁在工作台角上，没解释，也没多说。
秦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赵大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还扶着门框。
“最近保卫科那边没什么动静了。”
他说得很随意，口气跟说天气差不多。
秦川手里的千分尺没停，读数跳出来，他扫了一眼。
“嗯。”
赵大年嗳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下去，秦川把千分尺放在桌上，拿起笔，把壁厚数字誊到本子上。
一点九九八。
字落稳后，他停了大约三秒。
没什么动静。
他听得懂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
算侥幸也好，算别的也好，他懒得细想。
侥幸就侥幸，活还得接着做。
他把笔插回口袋，拿起下一根坯料。
系统面板刷出一行新字。
【阶段进度：37／100。】
一百根里的三十七根。
他看了一眼，合上面板，走向车床。
……
技术楼四楼，刘宗恒在办公室里一直坐到天色全黑。
助手送文件进来，放在桌角，瞥见他还坐着，没敢多问，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刘宗恒把案上的灯拧亮一格，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问题，停了停，又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纸上留下的是：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现在要看的，已经不再停在来路上。
他更想知道的是，这个人接下来会往哪儿走。
这两个问题，分量不一样。
刘宗恒把笔放下，靠进椅背。
档案的事，他不打算再纠下去。
继续沿着那条线查，只会把自己拖住。
可有一件事，他没有忘。
秦川报的是五十根。
系统进度显示，实际进度已经越过申报数的一半。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五十根。
他早就按一百根往下排了。
单靠手感，解释不了这种安排，背后一定有一套他眼下还没摸清的判断办法。
刘宗恒把那张纸折起来，压进抽屉底层，顺手锁上。
他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走廊尽头，隐约能听见某处在开会，声音隔着两道墙传来，听不清内容。
刘宗恒往楼梯方向走，脚步放得很稳。
查不清来路，那就等秦川做完这一百根，看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有些东西拦不住，迟早会摆到日光底下。
楼道里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掀起他衣角一边。
他伸手按了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