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级联合审查组进驻五零四。
上午九点，会议室门口的登记簿刚合上，秦川被安排在长桌末端坐下。
桌边留着一杯白水，杯壁上的水汽沿着搪瓷边滑到桌面。
审查室的长桌被分成三处。
身份复核卷摆在左侧，敌线卷摆在右侧。
轴承、钢管、叶片、发动机密封面和棱镜的项目卷宗放在另一张桌上。
上级派来的审查组组长姓孟，四十多岁，军装扣到领口。
他坐在正中，左手边坐着基地保卫科和人事科的人，右手边坐着技术组和质检组代表。
郑远山和王铁柱在靠门的位置，老赵坐在孟组长斜对面。
审查员核过封签，开始宣读审查范围。
“秦川档案复核案，今天进入联合审查阶段。”
“审查范围五项：假学历取得过程，入厂流程合规性，涉密接触范围，技术成果真实性，外线利用可能性。”
孟组长翻开哈工大的书面答复，指腹压住纸页右下角。
“校方确认，机械系相关年度的学生名册、代培名册、肄业登记和改名登记，均未收录秦川。”
“学历证明的纸张属于流失的空白证纸，钢印与旧巷查获的残损钢印特征相符。”
他把鉴定页压回原处，视线落到秦川面前。
“秦川，你对学历造假还有没有异议？”
秦川没有去碰口袋里的卡尺，两只手搭在膝上。
“没有。”
“证明是我买的，名字是我写的，照片是我贴的，骑缝章也是我补的。”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在陈述栏落笔。
孟组长翻到缓配说明抄件。
“这份说明将你列为因病长期未分配人员。你本人否认见过，也否认委托他人办理。”
“是。”
“我只买了一张证明，随后被分配进入绝密军工基地。”
旁边的审查员抽出秦川的调令，纸角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你还在列车上私拆封件。看见五零四三个字以后，没有报告自己的学历问题，仍然到基地报到。”
秦川喉结动了一下。
“是。”
“假证明、补充材料、异常调令，这三件事连在一起，你怎么证明自己进入五零四不是预先安排？”
秦川看向身份复核卷，过了片刻回答。
“证明不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纸页翻动。
记录员的笔尖停在半空，等他继续。
“假证是我买的。缓配说明是谁填的，调令是谁发的，我不知道。”
那名审查员盯住他。
“现在查的是你有没有被送进五零四的可能，你不能只认自己愿意认的部分。”
“有。”
秦川答得太快，王铁柱抬起了头。
“我买假证的时候，只想混一口公家饭。我进五零四以前，连五零四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后来调令把我送到这里，”
他的指节压住桌沿，声音仍低，字却没有含混。
“现在看来，也可能有人拿我当了东西，把我塞进来，等着哪天再用。”
“所以你承认自己可能带着敌特任务进入基地？”
“不承认。”
审查员把调令按在桌上。
“前一刻说有可能，后一刻又不承认。你究竟在回避什么？”
秦川的肩膀绷紧了。
“我说的是别人可能拿我当东西，不是我替敌特做过事。”
“进入绝密基地本身就可能是任务的一部分，你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却接连碰过轴承、钢管、叶片、发动机和光学部件，每一项都在重点项目里。”
那名审查员转向技术卷，手指点在棱镜项目的封面上。
“谁能保证这些成果里没有预留缺陷？谁能保证你先取得信任，再等关键时候破坏项目？”
秦川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先看见轴承卷封面上的编号，又看见棱镜卷边缘露出的停盘判定页。
刘二娃和老韩的名字并排落在那里。
秦川进门以后一直弯着背，此刻抬直了身子。
“我能把自己碰过的项目全部交出来复核。”
“拿什么保证？”
秦川向前走了半步，值班保卫员没有拦他。
他停在两摞卷宗前，抬手指向技术专项卷。
“拿这些东西保证。”
“我做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有编号、有试件、有检验记录。轴承是谁测的，钢管是谁验的，叶片在哪一炉做的，发动机密封面修完以后跑了多久，棱镜经过谁的手，卷里都有。”
审查员刚要开口，秦川的手掌已经落在技术卷旁边的空桌面上。
“你们可以说我买假证，可以说我骗组织，也可以按程序查我。”
“可你不能因为我讲不清理论，拿我来路不明，就说我故意破坏项目。”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没有移开。
“把所有试件重新检，把我碰过的设备拆开查。哪一项数据有假，哪一个缺陷能证明是我故意留下的，就把我交给组织处理，我认。”
秦川盯着提问的审查员，呼吸变得急促。
“要是有一件东西被我故意做坏，要是我拿国家的项目给敌特留过一道口子，我这条命交出来。”
孟组长把钢笔放到桌面上。
“秦川，这里是组织审查会，不是让你拿命赌气的地方。”
“我没赌气。”
秦川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纸袋边缘的灰。
“假证责任是我的，技术记录也抵不了那五斤粮票，可这些记录能说明我在车间里做过什么。”
他转向郑远山，语速慢了下来。
“郑工，我申请把技术专项卷全部复核一遍，不要因为我停职，就把以前签过的结论直接算数。”
郑远山看向技术组。
“谁复核？”
“不能只让一直护着我的人查。”
秦川把视线落到刘宗恒身上。
“请刘组长参加复核，再从项目组和质检组抽人。原始件能找回的全找回来，找不回的，就查当时的见证人和设备记录。”
“有疑点就留着，不要替我圆。”
刘宗恒摘下眼镜，用袖口擦去镜片边缘的水汽，随后将眼镜重新戴好。
“我参加复核，不替你证明忠诚。”
“只证明技术事实。”
“够了。”
秦川坐回原位，膝盖碰到桌腿，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腿上。
孟组长示意记录员补全刚才的发言。
“秦川关于技术成果全面复核的申请，记入会议记录。”
“身份问题继续审，技术成果不能替代身份结论，身份疑点也不能直接推翻已经形成的技术数据。”
他看向老赵。
“敌线调查目前能说明什么？”
老赵打开索引页，先核了页码，再把一张抄页推到桌面中央。
“协查函使用了被污染的旧号源，有人绕开正常邮路，将材料送进地方公安收文环节，目的可能是诱使五零四作出关联确认。”
“地方补送的缓配说明抄件，落款人为劳动局经办人员卢永昌。原件尚未调回，形成过程没有闭合。”
“老六呢？”
“失踪。”
老赵把一份加急电报放到桌面中央。
“地方公安到废品站时，前后门都锁着。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换洗衣物和干粮被带走。他已经离开至少三天。”
“周边车站查过没有？”
“查过，没有使用老六现名购票的记录，旧县城和东安县的协查均未发现落脚点。”
审查员翻到电报末页。
“能否确认是畏罪潜逃？”
“不能。”
老赵把电报翻回第一页。
“他可能躲避旧案，也可能被外线逼走，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绑架和灭口风险。”
桌边的审查员重新翻开秦川的身份卷。
“关键证人失踪，假证来源的证据链就断了。”
“纸张、钢印和本人陈述已经能够证明学历造假。”
老赵把另一页电报推过去。
“缺的是老六如何取得空白证纸，谁替秦川补入缓配说明，以及谁让这份孤证进入安置程序。”
“这三处缺口，恰好也是外线正在追的东西。”
孟组长抬眼。
“地方公安能不能继续办？”
“能办，但他们晚了三天。”
老赵抽出上午收到的通话记录。
“我与当地专案组通过电话，他们调了车站和公路检查点，得到的答复都是人已经跑在前面。”
“我又请求沿旧巷制证人员、劳动局经办人和废品运输路线同步排查。地方答复，跨县协调需要重新补手续，最快也得等下一轮回函。”
王铁柱看向老赵。
“等回函，人可能已经换第三个落脚点，你准备怎么办？”
“我亲自北上。”
老赵把一张申请表放到桌边。
“我此行负责核验敌线卷和身份卷的交叉部分，查老六失踪前接触过谁，哪条路线已经被外线盯上。”
“秦川的安保怎么办？”
“停职期间由保卫科直接负责。宿舍、食堂和保卫科三处行动范围不变，值班组增加一班。”
“技术楼呢？”
“按现行代管规程运行，秦川不接触技术区，也不通过私人关系传话。”
老赵转向郑远山。
“十八号棱镜已经进入精磨收尾，车间若出现卡外异常，先停机，由代管技术负责人和质检负责人双签处置。”
“少我一个人，保卫线也不能停。”
郑远山点头。
孟组长没有立刻批准。
“北上以后，你会同时接触老六旧案、劳动局安置线和秦川身份材料，权限怎么隔离？”
“敌线卷只带编号抄页，不带秦川技术材料。身份卷只带上级转办的问询目录，不带基地名称和项目内容。”
“当地需要确认秦川是否在五零四任职呢？”
“不确认。”
老赵翻到保密承诺页，在联络方式一栏停下笔。
“只确认相关证明是否由老六出售，任何涉及现单位的问题，都由上级人事口统一答复。”
王铁柱在政治审查栏签下名字，郑远山随后签了人员代管和安保交接意见。
孟组长核过两处签名，又看完随行人员和联络方式。
“批准。”
他将申请表推回老赵面前。
“今晚不走，先完成基地内的安保交接，明早乘最早一班北上的火车。”
“是。”
审查会没有作出最终处理。
秦川买卖、填写和使用伪造学历证明的事实已经确认，缓配说明、异常调令和敌线协查之间的关系仍未查清。
会议形成两项决定。
秦川继续停职，行动权限不变。技术成果由郑远山，刘宗恒和上级质检人员组成复核组独立复核。
老赵完成交接后北上，查明老六失踪路线和旧巷假证链条。
散会时，其他人先后离开，秦川坐在原处，等值班保卫员带他回宿舍。
刘宗恒抱起技术专项卷，走到门口停下。
“刚才那句把自己交出去的话，往后别再说。”
秦川抬起头。
“哪句？”
刘宗恒将卷宗抱紧了一些。
“你说只要查出问题，就把自己交给组织处理。”
“技术结论不认人命，只认证据，你真想担责，就活着把每一处说不清的地方拆清楚。”
秦川的嘴唇动了动。
“好。”
刘宗恒看了他片刻。
“还有，你申请全面复核，我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