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直架底板仍朝上，铁桌另一端摆着刘二娃照补页做出的三只U形压件。
第二次重装后，百分表又越出边界零点二格。
按照第二人复做规则，秦川只能旁观，不能提示调整方向。
刘二娃翻到异常栏，铅笔悬在纸面上。
“这轮算夹具问题，还是设备问题？”
秦川指向底板缝隙。
“设备基准还没确认，这组读数作废，压件按原编号封存，先报设备异常。”
刘二娃写下设备基准待核，将三只压件装回夹具盒，带着复做页去办封存。
草稿纸上只留下铜片的位置，裁切形状和表面氧化状态，秦川没有再碰设备。
值班保卫员经过走廊时，被他叫住，用内线通知了保卫科。
二十分钟后，老赵带着设备登记员进门，相机和编号牌一并摆上铁桌。
“从哪儿发现的？”
“横臂走到右侧三分之一处，表针总向同一方向偏，退回中段又恢复。”
秦川推过草稿纸，手指停在底板缝隙外侧。
“底座翻开后，油泥在这里断了一截，我擦开表层才看见铜片，全程没有拆动。”
老赵俯身查看，铜片覆着暗绿色氧化层，裁切口早已失去亮色。
卷起的边角贴着底板锈斑，接触处的油泥连在一起，看不出近期挪动留下的新口。
“拍正面位置，侧面缝隙和裁切边，编号牌不要遮住接触面。”
登记员拍完三处，又翻开设备登记页。
“表面状态怎么写？”
“长期留置，边缘没有近期拆装形成的亮口。”
老赵转向秦川。
“时间能不能再收窄？”
“不能。”
秦川把百分表移到右侧，再走一遍全行程，指针经过固定区段时再次偏移。
“铜件氧化受油泥，湿度和存放条件影响，单靠颜色分不出五年还是十年。”
“那就不写年限，具体时间查维修档案。”
登记员改完记录，将设备流转卡递到铁桌中央。
卡片只保存了三年记录，来源栏填着库转，日期被油污盖住大半，再往前没有附页。
“原始维修记录在哪儿？”
“领设备时只有这张卡，没有维修手册。”
老赵没有封整台设备，也没有让人取下铜片。
“底板边缘做位置标记，照片单独编号，设备科倒查十年内的领用，维修和车间调配记录。”
登记员带着相机离开后，老赵拉过缺了横档的凳子，重新查看百分表读数。
“从技术痕迹看，支不支持近期动手？”
“现有状态不支持。”
秦川指了指铜片与油泥的接触边。
“铜片已经留置多年，安装方式也不符合近期破坏特征，人员和流转情况由保卫科核。”
老赵把这句话记入现场处置页。
“先入设备管理卷，暂不并入偏口起子线。”
下午三点，设备科带来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技工。
老技工进门只看了一眼准直架，脚步便停在铁桌外。
“别查安装人了，那片铜皮是我垫的。”
老赵抬手拦住他，没有让人靠近设备。
“哪一年，为什么垫？”
“九年前冬天，这台架子从三车间退下来，底座右侧磨损，放到平台上总晃。”
老技工抬手比出铜片原来的宽度。
“新底座要重铸，申请交上去以后排不上计划，我从边角料裁了铜皮，先垫进去找平。”
“当时想着新底座到了就拆，后来设备转走，这件事也断了。”
设备科人员翻开调配材料，确认他当年在三车间维修组，负责过同类设备。
老赵问道：“留下手续没有？”
“写过三联单，第一联夹在设备里，第二联送设备科，第三联跟着流转卡走，我师傅签过字。”
“单号还记得吗？”
“隔了九年，记不住了，师傅第二年就退了。”
老赵翻到流转卡的空白处。
“后来为什么没人追新底座？”
“设备转过两个车间，我也调了岗位，再听见它的消息，就是今天。”
设备科人员说明，旧档已经查过一轮，没有找到对应维修单，仓库还剩两柜材料没有清完。
“继续找原单，找到后核签字和维修内容，找不到就倒查三次流转的接收人和移交人。”
老技工朝准直架迈出半步，又把脚收了回去。
“赵科长，当年真写了，我没瞒着加这块铜皮。”
“我听见了。”
老赵把陈述页交给设备科人员。
“你是否填写过，由档案和人证核实，记录在哪个环节丢失，也得继续查。”
老技工没有再解释，只盯着底板边缘那片已经发暗的铜皮。
老赵转向秦川。
“技术处置怎么落到单子上？”
“垫片先保留，它已经进入设备现有基准，直接拆除会让底座旧磨损重新显现。”
秦川将准直架翻回正面，手掌扶在没有补偿件的一侧。
“每次使用前，先按照片核位置和表面状态，再校平底座，横臂必须扫描全部行程。”
“固定偏差区段单列，不能只测中间一段。”
老赵翻到工件记录栏。
“产品读数呢？”
“设备偏差和工件读数分栏，不能拿补偿值直接冲抵产品误差。”
秦川又在流转栏划出两处位置。
“设备转出前复核一次，接收车间再核一次，铜片位置发生变化就停用复校。”
设备科人员将四项写入处置意见，老赵在末尾补上一条。
“带有历史补偿件的通用设备，由设备科统一摸底，库转不能再截断维修记录。”
老技工被带离时，视线一直落在那台准直架上。
铜片仍留在原处，固定区段的偏差却从设备基准里剥了出来。
秦川把四项意见重新誊清，在末尾补下一行。
先校设备，再测工件，设备偏差不得记到产品名下。
第二天一早，马师傅经过验证间，拿起那页记录看了两遍。
“这张纸送哪儿？”
“设备科核管理条件，质检组核校验方法。”
“给我一份，我拿去找刘宗恒。”
秦川按住原页。
“原页留在设备旁边，我给你誊副页。”
马师傅等他写完，将副页夹进帆布卷，转身去了技术室。
中午前，副页摆到刘宗恒桌上。
“现场处置也是秦川提的？”
“他提的，老赵和设备科都在场，原页还守着设备。”
刘宗恒从设备状态看到流转复核，最后停在设备数据与工件数据分栏这一项。
“现行通用规程只写校验周期，没有规定历史补偿件怎样随设备流转。”
马师傅拉开椅子坐下。
“那片铜皮跟了九年，后来接设备的人都把它当成原有基准。”
“设备科核过现场没有？”
“现场已经核过，三联单还在找。”
刘宗恒拿起钢笔，在副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转试行稿。
“现在不能直接归档，设备科先核管理条件，质检组再核校验方法。”
“会签以后安排第二人复核，再抽多台设备复测，数据通过才能申请编进通用计量规程附则。”
马师傅看着批示。
“办法叫什么？”
“《五零四通用计量设备历史补偿件登记与复核办法（试行）》。”
刘宗恒在送审目录上补全名称。
“起草人填秦川，审核人填我。”
马师傅没有收纸。
“他还在留厂察看。”
“察看限制岗位和权限，起草事实照实记。”
刘宗恒将副页装进公文封，交给等候在门外的通信员。
“抄件送设备科和质检组，原页继续留在现场，等会签和复测结束再申请归档。”
门合上后，桌面只剩试行稿送审目录。
起草人一栏写着秦川，后面没有学历注脚。
同日下午四点，老赵回到保卫科小间。
齐副手已经等在桌旁，物证室送来的工具痕迹报告摊在灯下。
“结论出来了？”
“出来了，检验员让你先看限制说明。”
老赵翻开报告，三张放大照片依次夹在结论页后。
第一张是炮瞄教具螺钉，十字槽左上方留着斜向挤伤，金属翻边朝向槽底。
第二张是偏口起子的刃口，右侧缺去一块，缺口经过长期使用，边缘已经磨圆。
第三张来自山道钢索固定卡，锁片受力处留下浅槽，宽度和偏斜方向都能与起子缺口对应。
齐副手把结论页移到灯下。
“报告认定，两处痕迹与送检起子的缺口，在方向，宽度和挤压翻边特征上吻合。”
“可以认定由同一把缺损工具形成。”
老赵没有翻过限制说明。
“能认到持有人吗？”
“不能，报告只能认工具，谁拿过还要查流转和人证。”
老赵把起子出库时间放到报告旁边。
八月从保障仓领出，此后没有正常归还。
炮瞄教具去年报废，今年进入考核箱，山道钢索出事前，固定卡也被这把工具动过。
齐副手将三处时间抄进同一张案情图。
“同一把起子串起保障仓，考核材料和山道现场。”
“卷里先写工具流转，持有人一栏留空。”
老赵抽出那张翻印过的档案照片，拨通铁路保卫专线。
“翻砂铺那包六号铆钉，包纸检验结果怎么样？”
“纤维配比，填料和裁切毛边都接近，可以支持包纸与匿名信衬纸来自同批封装纸。”
电话另一端翻动着检验记录。
“限制说明也写了，纸张只能作为旁证，不能单独认定来源。”
“把完整报告送来，限制说明不能拆。”
老赵放下听筒，在工具报告旁给包纸检验记录留出位置。
偏口起子已经连起三个现场，包装纸补上翻砂铺与匿名信之间的来源关系。
保障仓调拨单上的左手笔迹，又提供了一项能够重复核对的行为特征。
三条线已经交叉，仍不足以直接认定具体人员。
齐副手将模糊照片推到案情图中央。
“翻砂铺老板只认出身形，短发和左手拎包，脸没认出来。”
老赵把照片移到灯下。
画面里的人侧身站在门边，正把半页文件递出门外。
翻印重影遮住了五官，左手拇指却按在纸角。
保障仓调拨单摆到照片旁边，三道向左收尾的竖画正落在灯光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