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部署没有传进普通验证间。
秦川接到的，只是刚从外部计量站检定返回的另一套量块。
退火箱密封条的催件，还压在后勤科。
秦川没有等密封条，先把量块搬上验证间的台面。
十八块量块装在木盒里，检定证书夹在盒盖内侧，签发日期是三天前。
他取出标称尺寸二十五毫米的那块，擦净上下基准面，放到主比较仪的砧座上。
指针稳住。
秦川没写这个读数，又把北墙边的备用比较仪重新归零，将量块放了上去。
指针偏出三微米。
刘二娃凑过来，目光在两张台面之间来回。
“差多少？”
“三微米。”
刘二娃的铅笔停在记录页上方。
三微米放在普通机加工里，几乎可以忽略。可退火箱测温架的定位销，校验时用的就是这套量块。
三微米一旦被当成定位销基准，后面的测点位置、装夹和轮读误差还会继续叠加，末端累计偏差可能逼近两度。
两度，够让刚救回来的G-11重新长出应力带。
“量块有问题，还是台面有问题？”
秦川没急着答。
他蹲到备用台面下，用手背贴住铸铁底座。
凉。
验证间朝南，晨光已经落在主台面上，铸铁上沿带了温。备用台面紧挨北墙，底座温度明显低一截。
秦川起身翻开检定证书。
证书标注的检定温度是二十摄氏度，湿度和恒温等待时间都写得很清楚。
“量块什么时候从库房取出来的？”
刘二娃翻出领用单。
“今早七点十分，低温库房。”
秦川把领用单和检定证书并排放好。
低温库房常年维持在十度上下。量块取出后直接送进验证间，中间没有缓温。
二十五毫米的钢制量块，从十度升到二十度，线膨胀量接近三微米。这个量级，和两台比较仪眼下的差值对得上。
刘二娃也反应过来了。
“量块没恒温，台面温度也不一样。现在这两个读数，哪个都不能算。”
秦川点了一下头，把量块放回木盒，合上盒盖，没有扣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材料组一名年轻技术员停在门口，先看了看两台比较仪，又看向桌上的检定证书。
“秦技师，量块的事，要不要先报保卫科？”
秦川抬起头。
“报什么？”
技术员往走廊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
“供应链刚出过事。许立秋抄了二十多份文件，吴某也跑了。”
“这套量块还是从外面送回来的。万一有人动过手脚……”
“先看痕迹。”
秦川重新取出量块，用十倍放大镜检查研磨面。
“编号和检定证书对得上。”
“研磨面没有重新加工的纹路，光洁度和原厂状态一致。”
他翻过量块，又检查侧面的刻字和边角。
“换进一块只差三微米的量块，再把编号、研合面和证书全对上，现场总得留下东西。”
年轻技术员没接话。
“现在没有这些痕迹。”
秦川把量块放回砧座，又看了一眼两台比较仪。
“差值落在温差能解释的量级里。硬往调换上套，会把真正的问题漏掉。”
“量块、比较仪和台面都没完成恒温，先复核。”
刘二娃已经在记录页上写下环境温度、量块出库时间和两次读数。
秦川看着那张领用单，手指在纸边停了片刻，翻开旧笔记本。
第一条，外送量块从低温库房取出后，整盒闭盖置于使用环境缓温不少于四小时。开盒前检查有无凝露，量块、比较仪和台面温差超限，不得使用。
第二条，使用前用无水乙醇擦拭基准面，检查划痕、锈斑和边角磕碰。
第三条，量块研合时，吸附状态不得明显偏离上次使用记录。出现异常，先隔离复核，不得直接作为校验基准。
刘二娃看完，铅笔在第一条旁点了点。
“以前没写过？”
“以前量块一直放在车间里，和台面温度差不多。”
“这次从外面送回来，又进了低温库房。中间多了一段路。”
秦川把三条要求撕下来，夹进量块盒盖内侧，紧挨着检定证书。
“送检合格是一回事，现场能用是另一回事。”
“中间这段空白，不能靠检定证书替你填。”
刘宗恒进门时，量块已经整盒放在主台面上四十分钟。
他先看量块，再看盒盖内侧的三条手写要求，最后才拿起检定证书。
“谁发现的？”
“秦川。”
刘二娃把两次读数、台面温度和量块膨胀量计算页递过去。
刘宗恒逐项看完，将那三条要求取下来，放到正式表格旁边。
“写进退火验证规程附件。”
“标题改成《外送计量器具回场复核条款》。”
他指了一下第一条。
“四小时只能作为这套量块的最低缓温时间。以后按材质、尺寸和存放温度分档，不能一律写死。”
秦川接过表格，把手写内容重新誊进正式栏。
刘宗恒站在旁边，看着“送检合格”和“现场可用”之间那道竖线。
“这条线画得对。”
“计量站只对受控环境下的检定状态负责。东西回到现场，还有温度、湿度、清洁和基准复核。”
“过去没人把中间这段路写成条款。”
他收起表格。
“以后每一批外送检定的计量器具回来，都按这份条款走。”
“不只是量块。千分尺、光学平晶、角度块，也一样。”
秦川点了一下头，把量块重新放回木盒。
盒盖合拢，没有扣锁。三条手写要求的纸角还露在外面。
同一个早晨，外部计量站大门口的行动人员也已经就位。
登记员坐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摊着前一天没填完的出入登记簿。窗台放着搪瓷茶缸和半包葵花籽，和平时没有区别。
车辆区停着两辆货车和一辆面包车。十二件通用量具架还在标定车间内侧的工作台上，没有装车。
车辆区当班人员按原排程去了西库盘点，三辆车的钥匙统一收在登记室。站内其他岗位照常工作。
正式驾驶员六点五十分出站，去市区送一批校准报告。
来回四十分钟。
这趟任务原本就在排程上，没人为了抓周大林硬造出这段空岗。
铁路公安的车辆隔街停在修车铺门口。引擎盖掀着，一名便衣蹲在车头，手里捏着扳手，装作检查水管。
七点零三分，一个穿地方运输队蓝灰色工作服的人从东侧巷口走出来。
步子不快，帽檐压到眉骨。右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左手拎着一只帆布工具袋。
登记员翻开出入簿，从来人脸上扫过。
帽檐遮住额头和大半眉弓。下颌右侧，有一道颜色偏深的印记。
“师傅，哪个单位的？”
“运输队临时替岗，替赵师傅跑一趟。”
来人从工具袋侧兜里抽出一张纸。
白底红框，编号印在右上角。事由栏填的是临时替岗驾驶，临时驾驶员一栏写着李成福，签发处盖着运输队调度室的章。
登记员接过替岗说明，翻到编号栏核对。
编号能和计量站提前收到的那份替岗通知对上，格式也没问题。只有这个李成福，在运输队的人事册里查不到。
“赵师傅今天请假了？”
“没请。他去市区送件，调度说这边还有返程货，让我先过来熟悉车况。”
来人答得不快，听着和平常来办车辆交接的人没区别。
登记员把替岗说明放到登记簿旁边。
“工具交接页填一下。”
来人把帆布袋搁到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铅笔。
铅笔握在左手。
笔尖落下，横折处习惯性停了一下。姓名栏写下李成福三个字，字迹工整，笔压均匀。
登记员没有抬头，继续往下指。
“工具领用栏也签。领了什么，写清楚。”
来人的铅笔悬在领用栏上方。
“我先看看车上的工具箱。缺什么，再领。”
“行，车停在二号位。”
来人拎起帆布袋，朝车辆区走去。
帽檐始终没有抬起来。
二号位停着那辆灰色货车。
来人绕到车尾，先看车牌和车厢搭扣，又拉开驾驶室门，半个身子探进去。
他没有启动发动机，直接翻开副驾下方的铁皮工具箱。
扳手、十字螺丝刀、备用灯泡，还有一捆铁丝。
工具交接页上列着一把平头起子，箱里却没有。那把工具前一天下午按正常手续送去修磨，并不是行动组临时拿走的。
来人的手指在工具箱底部划了一遍。
又划了一遍。
他直起身，站在驾驶室踏板上，视线从车辆区扫到标定车间入口，再转向公文收发台的窗口。
收发台里坐着一个他昨天没见过的人。
标定车间门口的技术员没有看他，却也没有离开。车辆出口的道闸杆已经放下。
来人合上工具箱，顺手拨正搭扣，才跳下踏板。
他朝登记员方向走了两步，脚下停住。
“调令上还差一个章，我回值班室拿补充件。”
登记员抬头。
“哪个值班室？”
来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大门，而是拐进标定车间和装卸月台之间的检修沟。
检修沟两侧是混凝土矮墙，底部铺着碎石和排水管。沟深不到一米，弯腰就能通过。
他的身影在矮墙后消失时，帆布工具袋被扔在二号位货车旁边。
袋口敞着，里面只有一条毛巾和两只空铁皮盒。
来人在登记簿上签下李成福时，第一道信号已经发出。
他翻开工具箱，第二道信号随即送到外围。
等他拐进检修沟，第三道信号落下，三个出口同时封闭。
齐副手按住对讲机的送话键。
“目标进入待发货车区。检修沟两端封住。”
“别往沟里追，让他自己选出口。”
检修沟另一头连着三排待发货车。车与车之间的间隙不到半米，地面散落着捆扎带和木楔。
目标还在里面。
没有枪声，也没人喊话。
隔着一道内门，标定车间仍在记录量具架的校准数据。货车区已经没有普通职工，三辆车的钥匙都在登记室。
工具袋里的一只空铁皮盒被风带着滚了半圈，磕到货车轮胎才停住。
行动组没有进沟。
三个出口关着，检修沟两端有人。
周大林还剩一个去处。
货车底盘下面。
齐副手把对讲机交给身边的铁路公安，自己蹲到最近一辆货车旁，侧头看向车底。
阴影里没有人。
碎石上却多了一道新鲜刮痕，方向指向第三排货车尾部。
那辆车的油箱外侧罩着一层防护板。
罩壳与车架之间，正好留着一处能蜷进人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