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恒把钢笔尖压进算草纸，沿着铸铁线膨胀公式重重圈了一遍。
纸面被划出一道深痕。
“按铸铁的线膨胀系数算，正常热胀只会带来零点零一五毫米的形变。”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熬得通红。
“剩下的零点零二五毫米，不是热胀冷缩，是内应力在往外放。”
算草纸被他拍在记录台上。
杜国平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半天没接上话。
他干了半辈子铸造，当然知道毛坯里可能藏着暗劲。
可眼下期限压在头顶，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普通的热胀冷缩。
一旦确认残余应力没有释放干净，汽车厂这批缸体从浇注、退火到时效处理，都得重新查。
陈兰芝走到桌边，白大褂下摆蹭过铁架上的浮锈。
她拧开红蓝双色铅笔，在刘宗恒的算草纸下方划了两道横线，填上材料状态和冷却时长。
“三件毛坯在库房静置了半天，表面温度已经一致，芯部的应力释放速度却不一样。”
她的铅笔落到m-03的编号上。
“m-03排在最后一模，偏厚侧冷得慢，内部组织和前两件不会完全相同。”
“遇到热水以后，尺寸往一边走，很正常。”
“正常？”韩绍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就更不能拿它拖住整批货。”
秦川站在工作台前，手掌从发烫的缸壁上收回来。
旧笔记本在他掌心摊开，短铅笔沿着纸面画出一条工序线。
“不能直接镗到成品尺寸。”
他的声音不高，车间里却安静下来。
“先粗镗，不进精镗。粗镗结束后整件卸夹，静置半个时辰，让机械加工应力先释放。”
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深黑的点。
“卸夹后测一次冷态中心距，再接热水循环一个小时，做热态复测。”
“冷态、热态、冷却回位，四项都过，才能进精镗。”
韩绍成从侧面跨上一步，鞋底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响。
他从帆布公文包里抽出红头电报，拍在机床铁板上。
“秦技师，你知道这一轮要耗多少时间吗？”
他胸膛起伏着，眼角绷得很紧。
前方试验场里，整整一个营的装甲车已经趴窝。发动机等着这批缸体下线，演习序列也在等。
再耽搁一天，试验场就得空出一大片编号。
那不是普通的延期，是要担责任的军令状。
“一件毛坯，光静置和热水循环就得耗掉大半天。”
韩绍成指着电报上的限期截角，嗓子已经发哑。
“十二件毛坯全按你这套流程走，总装线要停一个星期！”
他吸了口气，强压着火气。
“冷态加工精度已经压到两丝以内，热变形可以套行业统一公差补偿。”
“把静置和热水循环删掉，直接精镗。出了问题，我跟军区打报告担着！”
杜国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上话。
“韩代表说得有道理。以前老机床加工缸体，哪有这么多手续？”
“冷态尺寸合格，上机以后磨合磨合，热量跑开，自然就顺了。”
秦川没有接话。
他盯着缸体表面最后一缕白汽，手里的铅笔慢慢收紧。
随后，他转身走到工作台下，拉出三只涂着黄漆的木箱。
那是工程站封存报废件的箱子，铁锁扣垂在两边，碰到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川弯腰抱起还带着温度的m-03。
缸体一离地，他的手臂便往下一沉。
他还是把m-03放进了第一只木箱。
接着，他走到待工架旁，把尚未加工的m-01和m-02也分别抱起来，放进另外两只木箱。
三只铁锁扣依次落下。
车间里只剩下几声金属碰撞。
“没有完整的热态数据，我不在这批件的工艺交接单上签字。”
秦川合上旧笔记本，站在木箱前，没有往后退。
“不经过热态验证就送上总装线，试验场上跑不到十公里，活塞就会把缸壁拉死。”
“到时候趴窝的就不是发动机，是车里战士的命。”
韩绍成伸到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三只木箱，嘴唇动了动。
刚才他押上的，是自己的军令状。
真出了事，电报上的期限救不了任何人。
“梁主任！”
韩绍成转身，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梁致远。
梁致远踩灭脚边的烟头，烟灰散在鞋底。
他走到秦川面前，先看了看锁紧的木箱，又看向秦川沾满油灰的工作服。
“秦川，车间停下来等热态复测，算工艺中断停线。”
“停线记录写你的名字，通报也进工艺组档案。”
秦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短铅笔，翻开交接单的异常记录栏。
“我签。”
他低下头，在责任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平直清楚。
“只要批准完整复测这一轮，出了责任我认。”
梁致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随后抬手指向装配班。
“开热水阀门，接循环泵！”
老孙和两名年轻工人推着移动管路跑向工作台。
杜国平站在旁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秦川一眼，想劝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年轻人平时连头都不愿意抬，到了工艺风险面前，却把责任一笔一笔写到了自己名下。
热水管重新接好，温水泵入m-03的冷却水道。
刘二娃蹲在测温仪前，紧握秒表，眼睛盯着指针。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
水汽在测量区散开。
老孙抬手擦了擦额角，手背刚放下去，又沾了一层水珠。
梁致远看了一眼怀表。
“时间到，停水拔管！”
老孙扯下管接头，抓起干燥棉纱，把孔壁残留的水渍擦干。
陈兰芝提着经过恒温校准的内径千分尺，走上机床踏板。
车间里只剩下管道滴水的声音。
千分尺探入m-03的主轴承孔，金属接触声很轻，周围的人却都听得清楚。
陈兰芝转动测微头，看了一眼刻度，没有报数。
她换了一个截面，重新旋紧测微螺杆。
刘宗恒站在台下，声音绷得很紧。
“报数。”
陈兰芝收回量具，转身看向记录台。
“m-03主轴承孔系中心距，相对冷态基线偏移零点零四五毫米。”
杜国平扶住木箱边缘，手掌在箱沿上压了片刻。
四丝半。
这个偏移落在精密孔系上，曲轴已经无法正常穿入。
“m-01呢？”
韩绍成问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意。
“马上装夹m-01，按秦川的步骤走一遍！”
两个小时后，m-01的热水循环测试完成。
陈兰芝再次测量。
这一次，她看完量具后，先把测微头退回，又重新测了一遍。
“m-01，主轴承孔系中心距热态偏移零点零二八毫米。”
“图纸允许的极限是零点零三毫米。”
她把量具放回工具箱。
“只剩两丝，已经贴着报废线了。”
最后被吊上机床的是m-02。
热水循环结束后，陈兰芝把量具探入孔系，先测前端，再测中段，最后复核另一侧截面。
她确认了两遍，才报出结果。
“m-02，热态偏移零点零零八毫米。”
“尺寸稳定。”
这一次，车间里没有人再催促。
三件出厂合格的毛坯，经过同一套热态复测，结果完全不同。
m-03已经超差。
m-01贴着报废线。
只有m-02还在稳定范围内。
如果刚才删掉热态复测，这两件缸体此刻已经会被送往总装线。
没人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把问题带进发动机。
韩绍成手里的红头电报被攥得起皱，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仍在记录数据的秦川。
刚才只差一步。
他差点就把这件事当作普通工序催过去了。
真出了问题，期限救不了发动机，也救不了试验场上的人。
“秦技师……”
韩绍成的声音低了下来。
“刚才是我急躁了。”
秦川没有抬头，只把m-01和m-03的读数分别圈起来。
一个零点零四五毫米。
一个零点零二八毫米。
两组数据挨在一起，谁也绕不过去。
杜国平坐在木箱边缘，脸色发白。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叠被压皱的纸。
翻了几页后，他找到汽车厂前年下发的工艺卡副本。
那张纸的边角已经磨毛，最后一页还留着旧铅印。
杜国平把它摊在记录台上。
补充说明栏里，只有一行字：
“采用统一补偿后，可取消热态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