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急电后，吉普车沿着坑洼的土路一路颠簸。
老赵两手攥着方向盘，手背绷起青筋。
车窗关不严，冷风直往后颈里钻。
秦川坐在副驾驶，指腹反复蹭着口袋里那把苏制游标卡尺。
锈粒刮过皮肤，疼得不重，却足够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后排坐着刘二娃和陈兰芝。
刘二娃抱紧记录夹板，脸色被车灯映得发白。
“川哥，油压要是突然掉底，曲轴是不是就毁了？”
秦川没回头，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黑沉沉的路面上。
“没有油膜撑着，轴颈和轴瓦就是铁磨铁。高温高压下，几秒钟就能把表面咬死。”
老赵把方向盘向左一掰，车轮擦着一块脸盆大的石头驶过。
“这帮孙子，手伸得太长了。”
他咬着烟嘴，却没有点火。
“从504的缸体，一路弄到红星厂的曲轴。”
......
吉普车在急刹中停下。
西部红星柴油机厂的大门敞着，装配车间的水银灯全亮着。
工人的影子在试车台旁来回晃动。
一台沾着泥水和黑油的柴油机吊在工位中央。
机壳外侧还粘着试车场的黄土，底下摆着几个旧铁盆，废油一滴一滴地落进去。
试车台长唐双林满脸油灰，手里抡着一把长柄套筒扳手。
“赶紧的！把油底壳卸了！”
他朝围上来的工人挥了挥手。
“连杆轴承盖全松开，看看是哪一道轴瓦烧了！”
几个工人围到机器下面，套筒已经卡住了底壳螺栓。
车间主任严福全站在旁边，抬腕看了看表，又搓了两下手。
“快点拆。查出坏件马上换，别耽误明天复试。”
红星厂总工罗敬山没有接话，只盯着铁盆里的黑油，眼皮跳了几下。
“全停下！”
秦川的声音传了过去，车底下的扳手接连停住。
唐双林扭过身，手里的扳手还悬在半空。
“你谁啊？”
他盯着秦川，眼里布满熬夜后的红血丝。
“敢跑到红星厂来喊停？”
老赵和梁致远随后进了车间。
老赵掏出证件，直接递到唐双林眼前。
“504联合调查组。”
他收回证件，扫过周围的人。
“这位是秦技师。现场技术问题，听他的。”
严福全的视线在秦川脸上停了停。
关于这个人的学历和处分，他早就听过一些。
“秦技师是吧？”
他看向吊在工位中央的柴油机，话里带着不耐烦。
“机器都坏成这样了，不拆开，你怎么查？”
唐双林也跟着接话。
“就是。坏件捂在肚子里，你看一眼就能修好？”
秦川走到滴油的底壳旁，视线落在那几只已经套上螺栓的扳手上。
“你们打算怎么拆？”
唐双林没有回答。
秦川抬手点了点底壳。
“螺栓卸下来，扔进同一个盆里？轴承盖全扒下来，堆在一块？”
“平时返修不都这么干吗？”
唐双林愣了一下。
“洗干净，换新瓦，不就行了？”
“平时返修可以这么干。”
秦川抬起头，声音沉了下去。
“今天查的是破坏！”
严福全迎着他的视线，脚跟却往后挪了半步。
秦川指向漏油的底壳。
“一旦顺序乱了，谁能分清哪片瓦对应哪个轴颈？”
“油样里的铁屑是哪道工序、哪个位置带进去的，你们拿什么断定？”
他把手电光在底壳和铁盆之间移了一下。
“拆卸顺序、轴瓦位置、油样状态，这三样一乱，原始证据就全毁了！”
罗敬山抬手拍了一下大腿，额头很快冒出汗来。
“秦技师说得对！”
他把唐双林推到一旁。
“谁也不许动扳手，全部退后！”
唐双林还站在原地，咬了咬牙。
“那你说怎么弄？就这么干看着？”
秦川没有理他，转头看向刘二娃。
“二娃。”
“川哥，我在。”
刘二娃抱紧夹板，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找标签纸和钢印。”
秦川看向吊着的三台发动机。
“给这三台机器分别编号。”
“每一个主轴承盖、连杆盖，拆卸前必须在表面打上位置标记。”
“曲轴端面做好记号，标明拆卸时的上止点位置。”
“废油用干净的广口玻璃瓶分别接好。瓶身标明取样时间、机号和位置。”
秦川说一项，刘二娃便记一项，铅笔尖几乎没有离开纸面。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一字不差！”
秦川转向跟来的504钳工。
“老孙师傅，你们配合二娃。按规程拆，动作放慢。”
老孙把嘴里的烟头吐到地上，一脚踩灭。
“放心吧，这活咱们熟。”
504的工人很快从工具箱里找出钢印和红漆。
钢印一下一下落在金属上，声音沿着车间顶棚传开。
每一只螺栓旋下前，都要先对齐记号。
每一片轴承盖取下后，立刻装进贴好标签的帆布袋。
唐双林站在白线外，喉结动了两下。
他干了半辈子装配，从没见过返修还要先把每个零件钉在原位。
严福全收起嘴角的讥笑，视线跟着秦川的手移动。
秦川连图纸都没翻，先把拆卸顺序定了下来。
老赵走到罗敬山身边，视线扫过那排落满灰尘的工具柜。
“罗总工，带我去你们的工艺归档室。马上。”
罗敬山没有多问，抹掉额头的汗，转身带路。
......
拆卸持续了一阵，一号机的油底壳终于完整卸下。
主轴承和连杆轴承露了出来，烧焦的机油味更重了。
秦川拿出手电，光束落在第三道主轴承瓦上。
轴瓦边缘已经发黑，表面留下成片的高温烧蚀痕迹。
老孙伸手推了推连杆，连杆纹丝不动。
“川哥，瓦抱死了。”
秦川收回手电，光束落到旁边的机油滤清器上。
“把滤清器拆下来。”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老赵拎着布包快步返回，罗敬山跟在后面，脸色比离开时更差。
老赵走到记录台前，从布包里抽出一份卷边文件，放到桌面上。
“查清楚了。”
他的视线落到严福全身上。
“手法和504那边查到的一样，都是从正式文件里动手。”
秦川转过身，手电光落到桌面上。
那是一份发文底单副本，编号为GcZ-1964-051。
“原件十二页。”
老赵用手指压住文件边角。
“这份副本比原件多了一页。”
罗敬山撑住桌沿，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直接互换分组。”
他把那句话念完，喉咙发紧。
唐双林吸了口气。
“曲轴和轴瓦的间隙，是装配时一对一跑合出来的！”
“拆散了乱混，不出事才怪！”
严福全也慌了。
“谁把这假条款混进来的？”
老赵看向他。
“内部查到了流转记录，有临时借调人员动过档案。”
有人钻进了档案流转的缝隙，只添上一句话，就让整条装配流程替他办事。
众人还盯着那张副本，秦川已经转过身，视线落在老孙手里的滤清器上。
“剪开它。”
老孙拿起重型铁剪，沿着滤清器外壳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金属外壳裂开。
黑泥混着机油，从裂口慢慢流出来。
“撕开滤纸。”
秦川递过去一把尖嘴钳。
老孙小心剥开一层层滤纸，黑色油污里渐渐露出细碎的金属光。
陈兰芝提着化验箱走到旁边，戴好橡胶手套，拿起镊子。
强光落到滤纸上，油污里的金属碎屑一颗颗显了出来。
“有铁屑。”
陈兰芝夹起一小撮，放进白瓷盘。
“这很正常啊。”
唐双林探头看了一眼。
“轴瓦烧了，肯定会掉巴氏合金末。”
秦川没有接话。
他拿起另一把镊子，在滤纸深处的褶皱里刮了一下。
镊尖碰到硬物，秦川停了停，将刮出的东西拨到白瓷盘另一侧。
左侧是银灰色软屑，边缘被磨得发薄。
右侧混着几粒黑色硬屑，边缘锋利，表面带着暗蓝色的光。
陈兰芝取出放大镜，俯身看了片刻。
“软硬不一样。”
她的声音变了调。
“左边是巴氏合金的软屑。右边……硬度很高。”
罗敬山看向瓷盘。
“高硬度？轴瓦和曲轴都做过耐磨处理，哪里来的硬质碎屑？”
秦川把手电光收窄，落在那几粒黑色硬屑上。
“左边的软屑来自轴瓦烧蚀，右边的硬屑却可能来自生铁或淬火钢。”
车间里只剩漏油声，一滴接一滴地落进铁盆。
严福全盯着瓷盘，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说明什么？”
唐双林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条假规定，只替人遮住了第一层问题。”
秦川把镊子搁到桌面上，拿起旧游标卡尺。
“有人借着打乱曲轴配对，掩盖了发动机里另一处致命的断裂点。”
他看向滤清器里的硬屑。
“除了轴瓦，这台机器里还有一处部件，正在被硬屑一点点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