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机仍在试车台上运转。
马处长带来的电报压在桌边,红章旁写着四十八小时。
秦川按住记录板,盯着远端压力表。
“试验继续,两个小时不能省。”
马处长看向三号机。
“项目等不起。”
“机器出厂以后出了问题,项目照样得停。”
罗敬山把电报推到一旁。
“按秦川说的办。”
唐双林重新起动一号机和二号机。
他守在控制台旁,将三号机维持在规定转速。
三台发动机的排气声,撞上铁皮棚顶。
水银灯跟着震动。
秦川查看油温,冷却水温和远端油压。
刘二娃伏在桌边,逐项记录。
“油温八十七度。”
“远端油压零点三六兆帕,压力曲线平直。”
秦川抬手,指向三号机右侧。
“振动多了一格。”
“时间,温度和转速,全部标上。”
“已经记了。”
刘二娃补完记录,又在曲线旁写下一行小字。
两个小时后,一号机和二号机先后停机。
陈兰芝趁油温还没降下,抽取底壳油样。
油样被分装进几根玻璃管。
一号机没有新增银灰色碎屑。
二号机油液清亮,阀芯也没有新增擦痕。
刘宗恒翻到记录本末页。
“持续热机两个小时,压力稳定,油样合格。”
“签字。”
罗敬山在两份记录上签下名字。
三号机右侧的振动,没有继续增加。
秦川却没有让唐双林停机。
“再跑半小时,单独观察这个测点。”
马处长捏着电报纸。
“还要加时间?”
“振动没有增加,也不能忽略。”
三号机继续运转。
半小时后,远端油压仍守在零点三六兆帕。
曲线上也没有重现此前的连续波动。
方振国测完结合面温度。
陈兰芝取下油样。
秦川核对完记录,抬手示意停机。
唐双林切断供油。
飞轮带着惯性,又转了几圈。
车间里的轰鸣,才慢慢退下去。
秦川在记录板上写下结论。
“第三台完成结合面修整,并通过受控热试。”
“压力稳定,油样合格。”
“可以进入装车阶段,继续观察。”
马处长伸手去拿交检单。
秦川先一步将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报告末尾,多了一行结论。
当前三台发动机,具备进入受控装车试验的条件。
本结论不适用于同批其他发动机。
马处长按住纸边。
“这句话,也要放进正式报告?”
“放在结论里。”
“上面会问,同一批机器为什么不能统一放行。”
“一号机是轴瓦错配。”
“二号机是泄压阀热态卡滞。”
“三号机是结合面存在高点。”
“项目编号相同,故障位置和修复条件却不同。”
马处长看着那行限制语。
“话写得这么死,厂里怎么排生产?”
“写得含糊,装配车间就会拿三台样机的结果,放行整批机器。”
马处长的手停在纸边。
车间里没人插话。
几名工人亲手拆过这三台发动机。
他们都清楚,一句润滑系统波动,能掩掉多少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致远穿着灰色干部服,走进车间。
他手里夹着工程站的文件夹。
周启明跟在后面。
外厂代表排成一列,也跟着进了门。
轴承厂,油泵厂,曲轴厂,缸体厂和热处理单位,全都来了人。
梁致远走到试车台旁。
“报告定了没有?”
“定了。”
“谁写的?”
“秦川。”
梁致远从三台机器的记录看起。
翻到末尾时,他的手指落在限制条款上。
“保留这句话,批量生产就得重新核查。”
“项目节点也会被追问。”
“删掉这句话,机器出了问题,照样得有人回答。”
梁致远合上文件夹。
“保留。”
马处长松开手。
轴承厂代表翻开任务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梁致远走到桌前。
“工程站认可这份阶段报告。”
“今天可以进入受控装车试验。”
“三台样机分开记录故障,分开列出修复条件。”
“这三台机器,不能替整批产品签字。”
周启明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第一批任务下来了。”
他翻开文件。
“一百辆重型运输车进入试制。”
“配套柴油机按一百台准备。”
“备机和试验机,另行安排。”
唐双林手里的扳手,磕上铁架。
刘二娃抬起头,铅笔停在记录纸上。
三台机器查了几夜。
其中一台,还要装车观察。
任务单上,却已经写着一百台。
周启明把任务单,压在试车记录上。
“曲轴,轴瓦,缸体,油泵和封堵件,都要连续供应。”
“仓库里的旧配对件,撑不起一百台。”
“秦技师也没法逐台摸过去。”
“批量装配怎么走,今天拿出办法。”
秦川把三台机器的记录,重新排开。
曲轴尺寸单独放了一页。
轴瓦分组,结合面修整量和热态压力曲线,也各占一页。
“先拆开供应关系。”
周启明看向他。
“怎么拆?”
“曲轴有尺寸组,轴瓦有壁厚组。”
“缸体座孔,也有各自的实测状态。”
“供应单只写规格号。”
“零件进入装配线以后,照样会混。”
轴承厂代表翻着任务本。
“各厂都按图纸生产,尺寸也在公差范围内。”
“公差范围里,也分上限和下限。”
秦川把一号机的磨损记录推过去。
“这副轴瓦单件检验合格。”
“可它装错位置以后,边缘照样会磨坏。”
“通止规只能判定单件。”
“装配后的热态油膜,它判不了。”
代表看着油样玻璃管,没有接话。
陈兰芝取出一叠白卡片,放到桌面中央。
“试制批增加材料状态卡。”
“钢号,炉号,热处理状态,硬度,壁厚和复验日期,都要留下。”
缸体厂代表拿起一张卡片。
“同一炉材料,也要分开?”
“热处理状态不同,装配参数就不能共用。”
方振国把二号机阀芯,放到另一张表格上。
“加工设备的状态,也要留下。”
“机床主轴间隙,镗杆磨损,量具校准时间和夹具编号,都要登记。”
油泵厂代表按住膝盖。
“每天填这些,产量会受影响。”
“少填一张表,省不了多少时间。”
“拆一台发动机,却要占掉整组人。”
方振国把表格推了回去。
刘宗恒在阶段报告的装配记录栏下,又补了一项。
“配合数据也得留下。”
“曲轴轴颈尺寸,轴瓦间隙,座孔接触带和阀芯回位阻力,都要记录。”
“不能只写合格。”
“测量值是多少,零件装进哪台机器,都要能查到出处。”
代表席里有人问道:
“表由谁填?”
刘二娃抬起头。
“谁装,谁填,谁签字。”
“不会写的,由班长代填。”
“装配人按手印,工序不能空着。”
几道视线落到他身上。
秦川把记录表推过去。
“每道关键工序,都加上签字栏。”
刘二娃握住短铅笔,用尺子压平纸面。
他在表格下方,补出一条横线。
梁致远看完三张表。
“材料状态,设备状态和配合记录,先用于百台任务的试制批。”
“工程站今天确认临时格式。”
周启明按住任务单。
“一百台机器,不能靠三台样机碰运气。”
老赵始终站在墙边。
他翻着刚送来的零件分配表。
裁纸刀的刀背,压在第三页一行字上。
“同规格零件经复验后,可以直接互换。”
秦川抬起头。
老赵把表格送到桌边。
“又是这句话。”
罗敬山接过文件,先看封皮,再看签章。
“这份表,不是柴油机厂编的。”
“这是区域协作工程资料汇编。”
“签发单位,在工程站上级。”
老赵翻开附件目录。
“七家工厂收到的分配表,都按这份汇编编制。”
周启明伸手去拿。
老赵却按住页角。
“先保留原位。”
他查看页码,又检查装订孔和章印。
“目前不能认定文件被人改过。”
“这条规定,也不能继续用于发料。”
“分配表,汇编原件,签发流程和使用范围,全部封存。”
“各厂的收文材料,也一起留存。”
梁致远接过文件夹,只碰了碰封皮。
“保卫科封存,工程站配合。”
轴承厂代表抬起头。
“百台任务怎么处理?”
老赵收回裁纸刀。
“生产继续,这条规定暂停使用。”
秦川拿起铅笔,在互换条款旁画出标记。
“关键件重新分组。”
“材料状态,设备状态和实测配合,都要核对。”
“不能直接互换的零件,单独挂牌。”
周启明看过满桌卡片,又看向试车台上的三台发动机。
三台样机刚修完。
百台任务已经牵动七家工厂。
材料,设备,装配和文件,都要重新接上。
他按住任务单。
“按这套办法,批量装配什么时候能开?”
梁致远没有替秦川回答。
秦川翻开一页空白记录纸。
“先验首批曲轴毛坯。”
北方锻造厂的代表,从队尾走出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报,递给周启明身后的秘书。
“首批毛坯已经在路上。”
车间办公室的电话随即响起。
接线员抱着听筒,快步跑进车间。
“周厂长,北方锻造厂来电。”
周启明接过听筒。
“同炉毛坯差异大,具体差在哪儿?”
电话那头继续汇报。
周启明看向桌上的曲轴分配表。
“重量分成了几档?”
他听了片刻,手指按住纸边。
“弯曲量也对不上?”
车间里的工具声停了。
周启明把听筒交给梁致远。
梁致远听完,又递给罗敬山。
罗敬山接过听筒。
电话里的声音,传进车间。
“按现行分配表,同炉曲轴毛坯可以不分状态。”
“所有毛坯,统一发往柴油机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