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皮在厂门外的铁轨上停稳，闸瓦和钢轨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葛长庚跳下车，脚还没站稳，就把夹在腋下的牛皮纸袋往胸前抱紧。
他穿着锻造厂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被炉火烤得泛黄，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
“罗总工呢？”
葛长庚站在厂门口，扯着嗓子问门岗。
门岗的人还没回话，周启明已经从试制楼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周启明先看葛长庚怀里的纸袋，又把目光移到停在铁轨上的车皮，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葛科长，毛坯还没卸。”
“我知道没卸。”
葛长庚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报告先送到你们手里。”
“正火报告、硬度报告、化学成分报告，全在这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同炉、同处理，每道工序都有记录，缺哪一页，我当场补给你们看。”
周启明没有伸手接。
“报告我们会看，毛坯得先按到站状态留在原地。”
葛长庚的手停在半空。
“保留到站状态？你们这是不信我们的报告？”
周启明把话说得很低。
“先把运输后的真实状态留住，再看报告能不能对应上。”
葛长庚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把纸袋收回去。
他跟着周启明往厂区里走，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拆检台旁，秦川正把伴随车那块瓦的擦痕记录誊到正式档案里。
刘二娃蹲在地上，用软铅丝量另一组轴颈的配合间隙，量完一根就在记录板上写一个数。
葛长庚走到台边，先看了一眼那两块并排摆着的瓦，又把视线移到秦川胸前的标牌上。
留厂察看。
他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葛科长。”
秦川抬起头，把铅笔别回耳朵上。
“报告我看过了。”
葛长庚立刻把纸袋递过去。
“看过了？那你们还要扣第二车皮？”
秦川只按住纸袋边口，没让他把里面的报告摊开。
“第二车皮暂扣，卡在冷却床位置和垫木记录上。”
葛长庚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敲了两下。
“秦技师，锻造厂按工艺规程生产，每道工序都有记录。”
“正火炉温、保温时间、出炉顺序，全在报告里。”
他把纸袋往前推了一寸。
“同炉同处理，硬度差异在允许范围内。”
“弯曲量也在毛坯允许值边缘，粗加工余量能吃掉。”
秦川没有接那个纸袋。
“报告上的硬度，抽的是炉里的哪几个位置？”
葛长庚的手停住了。
“按规程，每炉抽检三根。”
“三根毛坯，在炉内的位置一样吗？”
葛长庚没有立刻回答。
秦川把伴随车那页记录翻过来，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长方形。
“冷却床上，外圈冷得快，内圈冷得慢。”
“同一炉出来，内部组织和应力也可能出现差别。”
他在长方形外围点了几个点，又在中间点了几个。
“抽检的三根，要是都在外圈，内圈那些根本检不到。”
葛长庚盯着那张纸，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报告不能代表全部毛坯？”
秦川把铅笔放在纸边。
“这份报告能证明出炉时的抽检状态。”
“毛坯到了这里，还得按到站状态重新确认。”
葛长庚敲纸袋的力道加重，纸袋里的报告跟着发出窸窣声。
“秦技师，你这是要全盘否定锻造厂的工艺？”
“我没说锻造厂的工艺有问题。”
秦川看着他。
“先保留状态，再判断。”
陈兰芝从材料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旧记录。
她把记录摊到台上，翻到其中一页。
“葛科长，这是去年另一批曲轴毛坯的记录。”
“同炉件，正火后硬度报告合格。”
“运到厂里以后，我们复测了全部毛坯。”
她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数据上。
“硬度最大差异，超过了报告里的抽检范围。”
葛长庚低头看着那行数据，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那批毛坯最后怎么处理的？”
“分组加工。”
陈兰芝把记录合上。
“硬度高的，切削参数单独调整。”
“硬度偏低的，留到后面复检。”
“没有一根被判废。”
葛长庚的手指从纸袋上移开。
秦川看着他。
“葛科长，我不判废。”
“但毛坯得按到站状态保留垫木位置，先测重量、弯曲方向和两端硬度。”
“拆捆以后，静置一夜，明天再复测。”
葛长庚的喉结动了动。
“为什么要静置？”
“长途运输会让毛坯内部的应力继续变化。”
秦川把那张画了长方形的纸推到他面前。
“静置以后，弯曲量可能还会变。”
“变多了，说明应力还在释放。”
“变少了，说明运输时的外力已经消退。”
“只有静置后的状态，才是进机床前的真实状态。”
车皮外传来卸货的声音。
天车吊钩探进车厢，钢丝绳一点点绷直，第一根毛坯离开车底时，车厢木板跟着响了一声。
葛长庚看着那根毛坯，手里的纸袋被他攥出几道褶皱。
毛坯被一根一根吊到检验台旁，按到站时的捆扎顺序排列。
方振国带着两名检验员，拿着钢尺和游标卡尺，逐根测量弯曲量。
刘宗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每报出一个数，他就在本子上画一道。
“零点八。”
“一点一。”
“零点九。”
“一点三。”
数字接连落下来，刘宗恒手里的铅笔没有停，画出的分组线却越拉越长。
他把本子翻过来，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把测出来的弯曲量按大小分成三组。
“最小零点七，最大一点四。”
“差了一倍。”
葛长庚凑过来看了一眼。
“都贴着允许值，暂时还没越线。”
刘宗恒把本子合上。
“可这差异摆在这里，进机床前不能再按一批料处理。”
秦川走到检验台边，看着排成一排的毛坯。
“每根毛坯，都标出弯曲方向。”
“用粉笔在弯曲最大的那一侧画箭头。”
“箭头方向一致的，归一组。”
方振国拿起粉笔，沿着第一根毛坯的弯曲面画了一道箭头。
箭头指向毛坯的左侧。
第二根，箭头也指向左侧。
第三根，箭头指向右侧。
一根接一根标完，检验台上的毛坯被分成了三堆。
左侧弯曲的，十二根。
右侧弯曲的，九根。
弯曲方向不明显的，剩下的全在中间。
葛长庚看着那三堆毛坯，嘴唇抿得很紧。
“这能说明什么？”
“冷却床上的垫木位置，前后不一致。”
秦川指向左侧那堆。
“这一堆，垫木可能都在同一层。”
“运输途中，车皮颠簸，垫木没换过位置，弯曲方向就保持一致。”
他又指向右侧那堆。
“这一堆，垫木可能在另一层。”
“中间那些，要么是垫木位置变过，要么是内部应力还没释放完。”
葛长庚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车皮旁，爬上去，在车厢底部找了一圈，又跳下来。
“垫木还在。”
“位置乱了。”
秦川点了一下头。
“垫木位置乱了，先静置。”
“等它们把运输后的状态显出来。”
天黑之前，所有毛坯都被标上了重量、弯曲量和弯曲方向。
陈兰芝带着两名化验员，用便携式硬度计在每根毛坯的两端各打了三个点。
每根毛坯旁边都立了一块小牌子，重量、弯曲量和硬度逐项写上去。
葛长庚站在检验台边，看着那些小牌子，一句话也没说。
刘二娃把所有数据抄进记录本，抄完以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川哥，明天几点复测？”
“天亮就开始。”
秦川把记录本合上。
“明早复测前，谁也别碰这些毛坯。”
方振国把钢尺收起来，转身走到葛长庚身边。
“葛科长，今晚在厂里住一宿吧。”
“明天复测，你也在场。”
葛长庚看了一眼检验台上的毛坯，点了一下头。
“行。”
“我等着看，静置一夜，能测出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检验台旁就聚了一圈人。
秦川拿着记录本，站在第一根毛坯旁边。
方振国重新架好钢尺和千分表，把表头对准毛坯中段。
“零点八五。”
刘二娃在记录本上找到昨天这根毛坯的数据。
“昨天是零点八。”
“涨了。”
秦川在记录本上写下“零点八五”，又在后面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较昨日增加零点零五”。
第二根。
“一点一五。”
“昨天一点一。”
“也涨了。”
第三根。
“零点九。”
“昨天也是零点九。”
“没变。”
一根接一根测下去，弯曲量有变化的，超过三分之一。
葛长庚站在人群外，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刘宗恒把所有数据重新画了一遍，把增加的、减少的和不变的分别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增加的，都在左侧弯曲那一堆。”
“减少的，集中在弯曲方向不明显的那一堆。”
“不变的，主要在右侧弯曲那一堆。”
秦川看着那张图，在左侧弯曲那一堆旁边写了一行字。
“应力释放未完成。”
他又在右侧弯曲那一堆旁边写了另一行。
“运输外力已消退，内部应力稳定。”
葛长庚走到检验台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秦技师。”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明白了。”
“锻造厂的报告，只能证明出炉时的状态。”
“到站以后的状态，得你们自己留。”
秦川把铅笔收起来。
“葛科长，这不等于否定锻造厂的工艺。”
“只是让每一根毛坯，都按真实状态进机床。”
葛长庚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车皮旁，从车厢里拿出一个帆布包。
帆布包里，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记录。
秦川接过油纸包，先掂了掂厚度，才拆开封口，翻到第一页。
“第二车皮的冷却床记录。”
“昨天夜里，厂里连夜补出来的。”
记录上，每根毛坯的冷却床位置都画了出来。
外圈、内圈、上层、下层，全标得清清楚楚。
刘宗恒接过记录，推了推眼镜。
“按冷却床位置，把这四十根毛坯重新排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