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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装甲车队在晨光中驶入A市市区的时候，路上的车还不多，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偶尔掠过几只灰雀。
顾珩瑾的通讯兵提前联系了A市中心医院，急救通道在车队到达前十分钟就已经清空。
两辆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后门敞开着，担架床已经铺好了无菌垫单，医护人员站在门两侧等着。
车队一停，担架从装甲车上抬下来，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医护兵跟在担架两侧，手上的输液袋举得稳稳当当，脚下步伐紧跟着担架车的轮子节奏。
顾予书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银白色的头发散在两侧，随着担架的移动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始终闭着，呼吸浅而急促，胸口微弱的起伏是担架上唯一明显的生命迹象。
担架推进急诊楼的时候，江清妤被从车上扶了下来。她的左腿已经做了临时固定，脚踝处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江云澈伸手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门站稳了。她站在急诊楼门口，看着担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双开大门后面，没有跟上去。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干了的血迹——那是顾予书的血，从碎石滩到装甲车，一直没有洗掉。
江清妤下车后被一个护士扶着走进急诊大厅。她的左腿经过简单固定，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面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
她被安排在大厅另一侧的诊室里处理伤口，护士剪开她的裤腿，清理伤口边缘的碎石和沙土。她没有出声，目光一直落在诊室门外，走廊尽头那扇写着“抢救室”的门上。
十人小队的其他成员被分送到不同的诊室，急诊大厅里满是低声的指令和器械碰撞的声响。
时清晏是在接到傅星砚的电话之后赶来的。
傅星砚的电话很短，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仍然在颤抖的平静。
时清晏只听到了几句——“予书受伤了，在中心医院，正在抢救。”
她挂掉电话的时候，手上还拿着做了一半的教案。她把教案放在桌上，没有收拾，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从法学院大楼到校门口的那段路，她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高跟鞋踩在梧桐大道的石板路面上，节奏急促而凌乱。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地址。
后排座位上，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甲嵌进掌心。她没有催司机，也没有看手机，她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和行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在那里。
她赶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顾予书已经在里面了。
手术室的门关着，门框上方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走廊的白墙上投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走廊里站了一些人，不算多，但每一个人都静默着。
时清禾站在靠墙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无声地念什么。
沈清晚靠着对面的墙，双手抱臂，外套的拉链没拉，头发有些乱。
傅星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苍白。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
楚云舒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屏幕，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姜晚吟蹲在角落里，面前的医药箱打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清点过了，但她没有站起来。
百里长风站在走廊入口处，身形笔直，像一堵沉默的墙。
江清辞坐在傅星砚旁边，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眶泛红。
时清晏走到手术室门前，站定了。她没有问任何人情况，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浅金色的头发散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灯。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但看不出明显的抖动。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时清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时清晏的手指很凉，凉得不像是在室内待了这么久的温度。
时清禾的手指收紧了，她感觉到了那层凉意底下的东西——时清晏的手在发抖。
那种颤抖很细微，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风中发出的嗡鸣，不足以让整只手晃动，但顺着指尖传到了时清禾的掌心里。
时清禾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时清晏没有看她，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术室的门没有打开过。红色的灯一直亮着。
沈清晚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又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没有规律。
楚云舒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但没有喝，端在手里，站在角落里。
姜晚吟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反复了几次之后靠在墙上不动了。
百里长风的站姿始终没有变过，像一尊门神守在走廊入口。
江清辞的手从衣角移到了傅星砚的手臂上，傅星砚没有推开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
陆云衿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眼眶泛红，但她在努力保持平静。
傅宸睿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绷得很紧。
叶雪樱和欧阳舒然并肩站着，没有说话。
唐芯蕊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傅星砚坐在长椅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她从顾珩瑾那里听到了关于顾予书伤势的简要描述，那些词语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贯穿伤、失血、子弹可能卡在体内。
她在医学院实验室里处理过无数种伤口，在手术台上缝合过各种严重程度的创面，但她从来没有把那些知识和顾予书联系在一起过。
她在心里把顾予书的情况重新推演了一遍，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脸色瞬间苍白。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傅青山浑厚而沉稳的声音。
“爷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予书出事了，在中心医院，正在抢救。她需要输血，很可能是Rh-null血型。顾家特有的罕见血型，我需要你帮忙联系血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然后傅青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我马上联系，你先别慌。”
“我没慌！”傅星砚说。
“你的声音在抖。”
傅星砚没有接话。她挂了电话，又翻出另一个号码——顾老爷子的。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简短。
“顾爷爷，予书受伤了。在中心医院，需要黄金血，我已经让爷爷联系血库了。您和伯父伯母尽快过来。”
顾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就来。”
傅星砚打完了两个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回手术室门口的长椅前坐下。
时清禾看了她一眼，傅星砚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血源在协调了”。
时清禾没有追问，把目光重新移回手术室的门上。
江清妤是在包扎完伤口之后来到手术室门口的。她的左腿缠着绷带，走路明显一瘸一拐，右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沿着走廊走过来。她本来被安排在急诊科的观察室里休息，但她坐不住。
江云澈劝过她，她没有听。她走到手术室门前，站在时清晏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浅金色的头发散着，一个黑色的低马尾垂在肩后。
她们都没有看对方，目光都落在同一扇门上。
走廊里没有人对江清妤的出现感到意外。也没有人开口问她伤势如何，因为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会离开。
江清辞看到姐姐走过来的时候，从长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她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江清妤——左腿有绷带，手臂有擦伤，脸上有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人站着，呼吸平稳。
“姐，你没事就好！”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伸手抓住江清妤的手，攥得很紧。
“予书姐……予书姐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但还是需要有人再确认一遍。
“对不对？”
江清妤低头看着妹妹，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确定：“不会有事的。”她说，“她答应过我的事，不会食言。”
江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松开了姐姐的手，退回到长椅旁边坐下，手指重新攥住了衣角，但攥得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顾家的人是在下午两点多到的。顾老爷子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
他身后是顾予书的父亲顾衍峥和母亲傅婉卿。顾衍峥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着。
傅婉卿的眼眶是红的，一路上没有哭，但走进走廊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
顾珩之跟在他们后面，脸色阴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顾珩瑾从走廊另一头迎过来，低声和顾老爷子说了几句话。
顾老爷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目光从走廊里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江清妤身上。
江清妤站在手术室门口，看到顾家的人走过来，她没有回避。她撑着墙站直了身体，然后走到顾老爷子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左腿在鞠躬的时候微微发颤，但她稳住了。
“顾爷爷，伯父伯母，对不起！都是为了救我，予书才会受伤。对不起。”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顾老爷子抬起手，掌心朝向她，轻轻往下压了一下，示意她不必再说。他的目光落在江清妤脸上，表情平静而深沉。“江家丫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予书自己的选择。”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座山的根基。
“她做了自己该做的！她选择了去救你，就像她小时候选择把你留在身边一样。她认定了的事，从来不会犹豫。”
傅婉卿走上前，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把江清妤揽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住江清妤的肩膀，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孩子，不怪你。”傅婉卿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经历过许多事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予书这孩子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况且——”她松开手，看着江清妤的眼睛，“我还是要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她身边。”
江清妤靠在傅婉卿的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落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一个母亲的善意，同时承受着自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清妤的眼眶在那一刻险些失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站回到手术室门口的位置。
傅婉卿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傅星砚旁边坐下。
顾衍峥走到手术室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红灯，然后站在门口，没有动。
顾珩之走到江清妤旁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长椅上坐下。
顾老爷子走到走廊尽头，和傅青山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很低，没有人听到具体内容，但他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知道了，我在这里等着”。
时清晏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移动，也没有参与任何人之间的对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手术室的门上。
顾家的人来了之后，她的位置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她看到傅婉卿拥抱江清妤的时候，看到顾老爷子抬手示意的时候，看到顾珩之对江清妤点头的时候。
她看着那些画面，像一个人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房间里的人取暖。
她的手还是凉的，时清禾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过去和顾家的人打招呼。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身份站在那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等着那盏红灯熄灭。
陆云衿靠在走廊的另一端，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哭。她看着手术室的门，想起上一次看到顾予书的时候，她还站在中央广场的台上说“赢的不是七席，是每一个A大人”。
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还没散尽。她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松开了，笔记本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傅宸睿弯腰捡起来，放在旁边的长椅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扇门。
傅星砚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已经在脑子里把顾予书的情况推演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血型特殊，血源有限。
她在等傅青山的消息，她也在等手术室的门打开，她在等一个她无法控制的答案。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地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淡。
没有人知道手术室里面发生了什么——红色的灯一直亮着。
时清晏站在那盏灯下面，浅金色的头发在白色的灯光里颜色很浅，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在身侧微微蜷着。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在看，会认出那个口型——她念的是两个字，重复了很多遍：“予书。”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回走动，没有人拿出手机。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结果。
窗外的天在慢慢变亮，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狭长的光带。
那道光带慢慢移动，从走廊尽头移到椅子脚下，又从椅子脚下移到手术室门前。
红灯还亮着——门还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