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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艺术对决安排在下午两点，A大中央广场。
舞台是前两天就搭好的，用了整整两天时间调整灯光和音响，背景幕布上印着A大校徽——一枚简洁的银灰色徽章，没有多余装饰，在冬日下午的天空下显得素净而庄重。
舞台前方的空地上，工作人员从早晨就开始摆放座椅，一排一排向远处延展，整整齐齐，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等到下午一点四十分，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学生、老师、家属、外校嘉宾，把从舞台前沿到梧桐大道之间的所有空地都填满了。
第一排坐着A大的七席、荣誉席位和候补席位——傅星砚、时清晏、时清禾、周望舒、林北笙、江清妤、楚云舒、姜晚吟、百里长风、西门听雨（候补第四席）、东方未明、以及新来的五个小家伙。
五个人坐在靠边的位置，陆云衿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笔直，傅宸睿的目光一直在舞台上和顾予书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等什么。
h大的人坐在舞台右侧的嘉宾区。楚狂坐在正中间，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
他旁边的队员围坐了一圈，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算好看，有人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有人把节目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A大的节目安排，找自己这边的节目顺序，找任何可以从中找到优势的细节。
楚狂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秦疏桐坐在L大区域的前排，没有看任何人，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在低头画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画了好几遍，轮廓已经熟练了。
舞台左侧的候场区，顾予书站在音箱旁边，正在低头调琴凳的高度。她的手在琴凳边缘来回按了两下，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旋钮。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银白色的头发散着，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旁边站着西门听雨，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长裙，头发盘成髻，正在往手心里呵气。
大冬天弹钢琴手指容易僵，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抬头看了顾予书一眼：“你紧张吗？”
“不紧张。”顾予书直起身，“你呢？”
西门听雨笑了一下，“有点。但不是怕弹错——是怕拖你们后腿。”
“不会。”顾予书看着她，“你比我弹得更细腻，到时候你走你的，我跟你。”
舞台后方，江清辞正在做最后的拉伸动作。
她穿着一件青白色的舞蹈服，裙摆薄如蝉翼，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泛光。她把腿抬到齐耳高的位置做了一次控腿，又慢慢放下来。
沈清晚站在舞台侧幕，手心是凉的，正在用指腹反复摩挲麦克风的握柄——不是紧张，是在借那一点触感让自己沉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袖上衣，下面是同色的长裙，头发被简单绾在脑后，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还有几分钟？”江清辞放下腿问。
沈清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
琴凳和麦克风的位置落定，灯光开始做最后的调整——从暖白到冷白，再到一缕泛黄的光束，照在舞台中央，光束边缘柔和的消散在暗影里。主持人上台宣布第三场开始。
h大的节目先出场。
他们准备的是一首改编过的合唱作品，加入了现代乐器的伴奏，编曲层次丰富，舞台效果也花了不少心思。
灯光在合唱队员的脸上扫过，配合着乐曲情绪的变化不断切换颜色。唱完之后台下有礼貌的掌声，但不算热烈。
h大的人走回座位的时候，楚狂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侧幕，落在那个正在最后确认琴凳高度的月白色身影上。
轮到A大了。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了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三束光——一束照着舞台左侧的钢琴，一束照着舞台中央，一束照着右侧的麦克风。
顾予书先走到钢琴前。她在琴凳上坐下，手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
第一个音从她的指尖滑出——不是强烈的、张扬的起手，是极轻的单音，像深秋的第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触到地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逐个铺开，旋律像一条细流从干涸的河床上慢慢润开。
西门听雨在顾予书身旁坐下，她的双手搭在琴键上等了一个节拍，然后加入了和声。
她的手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更温柔的触键，像一个人在另一人的话语里找到了可以接住的地方。
两架钢琴的声音在舞台左侧交织。顾予书的旋律线偏清冽，西门听雨的触键偏温润，一个人唱主句，另一个人在和声里托着它往上走。
江清辞在舞台中央动了起来。她的动作不是从第一拍就开始的，她等了几个小节，等到旋律铺开了才让身体跟上——从静止到流动的转换只有不到一拍的时间，像一片原本静止的水面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开始起了波纹。
她在光里旋转、伸展、落下又升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滞空感，比乐句晚那么一丝丝，像是在回应，而不是在伴随。
沈清晚站在舞台右侧的麦克风前，开口的时候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
她的声线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人前露出的沉——那种沉不是压低的音量，是音量没有变化但音色里的锋利被收起来了。
她把声音放进了旋律里，像把一片落叶放在水流上，让它自己漂着走。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唱到“落叶聚还散”时，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气息不够，像是不想让那句词落得太快。
江清辞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旋转，裙摆在光里散开成一片弧形的青白色，像被风吹散的秋叶。
第二段，旋律转深。
顾予书的右手在琴键上游走，左手在低音区铺开厚重的和弦，像一个人在深秋的林子里穿行，脚下踩过一层又一层积年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真实的声响。
西门听雨的高音区轻轻跟上，像从树枝缝隙间透下来的光亮，忽明忽暗。
沈清晚的声线在这段加深了气息的支撑，原本偏轻的音色里多了沉下去的厚重，像晚风穿过林梢，带着远处未散尽的暖意。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她的尾音拖得很稳，直到最后一个字在空气里彻底消散才收住。
江清辞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深，不再那么飘，落下去的时候腿弯得更低，重心更稳，像树根往土里扎。
第三段，西门听雨的和声线开始往外走，从衬底变成了领奏，旋律线从她的指尖浮起来，像另一条河流从山间涌出汇入主干。
顾予书的左手在低音区不变，右手却慢了下来，像她在给西门让路。
两人没有对视，但节奏在同一个呼吸里嵌合。
沈清晚把最后一句唱完后，声线没有立刻落下——她留了一个极轻的尾音，像在等什么。
那一刻，舞台上的四个人同时进入了同一个节拍——顾予书和西门听雨的双手在琴键上同时落向和声的终点。
江清辞在舞台中央定格成一个回身的姿态，裙摆刚停住颤动，沈清晚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前的最后一丝余韵刚好收住。
四个动作之间没有先后，像同一块石头投入湖面时激起的四道涟漪同时抵达了岸边。
四个声部化成一整个音。
最后一个音符从指间落下，江清辞的裙摆停住转动，沈清晚的尾音消散。
灯光在下一秒缓缓暗下来，像一层薄纱覆过舞台。
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礼貌性的、零散的掌声，是整片看台同时涌出的声音，像风吹过整片林海。
第一排的人站起来了，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像浪潮一样从舞台前沿蔓延到梧桐大道的尽头。
傅星砚站起来鼓掌，动作不快不慢；时清禾站在旁边，眼眶有一点红，但她在笑；江清妤站在傅星砚另一侧，双手交握在身前，没有鼓掌，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些；周望舒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林北笙站在第一排最边上，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没有移开；陆云衿在鼓掌，傅宸睿的掌心拍得通红，叶雪樱抹了一下眼睛，唐芯蕊举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h大坐的嘉宾区鸦雀无声。
一个队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楚狂一眼，什么也没说。
楚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上那架空了的钢琴上，表情凝固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低沉的，像是把一段很长的呼吸从胸腔最深处放了出来。
他承认那是一堵墙，堵得没有任何缝隙，在他身后的队员没有鼓掌，但也没有人说话。
评委席的打分没有悬念。
分数出来的那一刻，全场再次沸腾，有人的声音盖过广播也盖不过满场的欢呼——赢了。
三场全胜，只剩下最后一场综合对决。
节目结束时，灯光重新亮起，A大的学生自发喊起了同一句话——“A大！A大！A大！”声音从广场中央涌向四面八方，高而整齐，撞在教学楼的墙壁上又弹了回来。
顾予书从钢琴前站起来，转身走到舞台中央。
江清辞、西门听雨、沈清晚也走过来，四个人并排站在舞台前沿。顾予书在中间，江清辞在她左边，沈清晚在她右边，西门听雨站在最外侧。
四个人手拉着手向台下鞠躬，台下爆发出今晚最长久的热烈掌声。
有人把帽子摘了举在手里挥，有人在吹口哨，前排法学院的几个学生嗓子都快喊哑了还在喊。
顾予书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角弯着，在鞠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台下——第一排的角落，时清晏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着。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目光落在顾予书身上没有移开。
隔着几排座椅和光束与光束之间的缝隙，冰蓝色的眼眸和紫色的眼眸交汇了片刻。
顾予书没有挥手，没有点头，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舞台侧幕，楚狂站起来绕过人群走到候场区，在顾予书准备下台的时候站到了她面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些——“第三场，你们赢得很彻底。明天还有最后一场，综合对决——不要以为前面三场赢了，最后一场就可以放松。”
顾予书看着他：“不会。”
楚狂看了她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一丝松懈或一丝自满，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从容、平静、不卑不亢。
楚狂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
顾予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楚狂。”
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明天的综合对决，我期待和你的较量。”
楚狂的背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远了。
沈清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顾予书，呼出一口气。
“我刚才唱到‘此时此夜难为情’的时候，嗓子差点没撑住。”
顾予书接过水喝了一口，“但你撑住了。”
沈清晚笑了一下，“因为你在前面弹着，我不能掉下去。”
江清辞从后面跑过来，舞蹈服外面套了一件长外套，呼出的白气在冬日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
“我们赢了是不是？不用等评委宣布我也知道赢了！”
沈清晚拍了拍她的肩：“是赢了，也不用等宣布，但你现在可以去找你姐了。她刚才坐在第一排，一直在看你和予书。我看到了，眼睛都没眨，我看得很清楚。”
江清辞的脸红了：“……真的？”
沈清晚看着她：“真的。”
江清辞转身跑开了，白色外套的衣角在风中翻了一下。
顾予书站在原地，看着江清辞跑远的方向，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她银白色的长发。
她想起刚才在舞台上和时清晏对上的那一眼——隔着光束和人群，没有语言的传递，只有一个确认。
她也在，她看到了，她的目光在说“我知道你会赢”。
舞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工作人员开始撤走音响和座椅，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第三场赢了，还剩最后一场。
明天，综合对决——所有人都知道那不会比今天轻松，但此刻，风里混着初冬干净冷冽的气息和远处人群散场后的余声。
顾予书站在已经暗下来的舞台边缘，比在场所有人都多驻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