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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首席官邸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灯全开了，从一楼的客厅到二楼的走廊，每一盏灯都亮着。
客厅中间的茶几被搬到了墙角，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一张深灰色的地毯，上面散落着几个靠垫，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沙发扶手半躺，还有人直接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饮料。
声音从门厅一直漫到厨房，像一条涨了水的河漫过了堤岸。
“首席，你家冰箱能借我用一下吗？我带了一堆材料想调杯东西。”沈清晚拎着两个购物袋从门口晃进来，袋子里露出几瓶颜色各异的饮料和几袋零食。
顾予书正蹲在厨房里拿杯子，头也没回：“那个大冰箱你随便开，别把我上周买的草莓吃了就行。”
“草莓？我带了水果。”沈清晚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从里面掏出一盒切好的芒果和一袋洗过的蓝莓，“你那个草莓留着明天自己吃，今天我们有芒果。”
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傅星砚在最靠里的沙发上坐着，旁边是时清晏，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时清禾坐在时清晏另一侧，正低头给陆云衿发消息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周望舒在窗台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屏幕——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林北笙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已经喝了大半瓶。
江清妤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厨房里正在往托盘上摆杯子的顾予书身上。
门铃又响了。
江清辞第一个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候补席位的五个人——楚云舒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袋零食；姜晚吟捧着玻璃保鲜盒；百里长风扛了两箱饮料；西门听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东方未明腋下夹着一瓶黄酒。五人换好鞋进了屋，在客厅边缘找了位置坐下，把带来的东西陆续放到茶几上。
五个小家伙跟在最后面——陆云衿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傅宸睿端着一盘自制的点心，叶雪樱抱着一大包薯片，欧阳舒然提着一袋坚果，唐芯蕊捧着一盒蛋糕。
五个人站在客厅门口有些拘束，不知道往哪里坐。
顾予书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们站在门口，说了一声：“找地方坐，别站着。”
五个人在沙发边缘挤着坐下，腿并得整整齐齐，像刚入学的学生在等老师点名。
人到齐了。七席全员、候补十席、江清妤、时清晏——一共十九个人，把首席官邸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坐沙发，有人坐地毯，有人靠墙站着。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水果和饮料，杯盘碗碟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顾予书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
“没有正式开场白，你们随意。”她走到沙发中间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她的——傅星砚和时清晏之间那个空位，只剩那里了，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巧合。
她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傅星砚，又看了一眼右边的时清晏，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时清晏在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坐直了身体，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果拼盘上，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短暂地贴合了一瞬，像在确认某种刚刚发生的事情没有超过边界。
傅星砚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
沈清晚端着一个玻璃杯从厨房走出来，杯子里装着浅琥珀色的液体——不是酒，但颜色像。
她走到时清禾身边坐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倒。
“终于结束了，我下周要睡三天。”她说着把腿伸到茶几边缘，脚尖点了一下水果拼盘的边沿又收回来，像在试探什么。
时清禾把她的杯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别放边上，容易碰倒。”
沈清晚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温柔？”
时清禾没理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沈清晚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是一个很短的笑，像是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但还是想笑。
“第四席，你今天喝的是什么？”楚云舒从茶几对面探过身来问。
沈清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柠檬蜂蜜水。加了一点点薄荷叶。”
楚云舒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喝的是酒。”
沈清晚笑着摇了摇头：“酒等下再喝，先解渴。”
江清辞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到茶几边上，从食物堆里挑了一片芒果，塞进嘴里之后又拿了一片递给旁边的傅宸睿。
傅宸睿接过去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像在想该不该接，但他接过去了，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甜。”他说。
江清辞笑得眼睛弯起来：“当然甜，我挑的。”
百里长风一直在吃坚果，安静得像一座不会说话的钟。
西门听雨在旁边和东方未明讨论刚才那场艺术比赛的细节，说到某个变调的时候，东方未明放下黄酒瓶，用手在膝盖上比了一个指法。
西门听雨看着他的手势点了一下头：“对，就是这个地方，我当时想这么走的，怕和首席的声部打架就收了。”
东方未明说：“不会打架的，她听到你走那个方向，会自己让开。”西门听雨没有说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姜晚吟坐在沙发扶手上，正低头看手机。她旁边坐着唐芯蕊，后者手里捧着那盒蛋糕，正在犹豫要不要现在打开。
姜晚吟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打开吧，趁大家都在。”
唐芯蕊把蛋糕盒打开了，里面是一个草莓奶油蛋糕，不是外面买的，是她自己做的——蛋糕胚的边角切得不算整齐，但奶油抹得很平，草莓码成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花了不少心思。
她小声说了一句：“我早上起来做的，不太好看。”
顾予书从沙发上探过身来看了一眼：“比外面卖的好看。”
唐芯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真的吗？”
“嗯。”顾予书拿起叉子叉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好吃。”
江清妤走到音响旁边，拿起手机接上了蓝牙，放了一首偏舒缓的歌，声音不大，刚好填满客厅里偶尔出现的安静。然后她走回窗台边，重新靠上去端着那杯温水，目光落在客厅里的人身上，像在确认每一个人的位置。
她看了一圈——她的目光从沈清晚靠着的时清禾的肩头，移到江清辞递芒果给傅宸睿的手指，移到时清晏端着水杯的姿势，最后落在顾予书身上。
顾予书正侧着头听西门听雨说比赛里的某个细节，她听得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江清妤收回目光，像确认完了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水。
时清晏坐在沙发边缘，她的坐姿依然端正，端着水杯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顾予书身上，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她等了很久才看到的东西，不确定该多看几眼还是该移开。
每一次目光的停留都很短，像是怕被看到；但每一次移开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落回去。
有一次她看过去的时候，顾予书正好偏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顾予书没有移开，时清晏也没有。
大约过了两拍，顾予书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做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能看到的手势，然后转回头继续听西门听雨说话。
时清晏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杯沿遮住了她的表情。
一个多小时之后，茶几上的零食被消灭了大半，水果拼盘只剩下几片橙子和一颗孤零零的草莓。
有人在地毯上换了姿势，有人靠着沙发扶手开始打哈欠。
沈清晚又喝了两杯，说话声开始带上了那种放松后的含糊尾音。她靠在时清禾肩上，闭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旁边的人听：“我以前喜欢顾予书，喜欢得要死要活的。”
时清禾没有动。
“但现在好像不喜欢了。”沈清晚没有睁开眼，尾音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落地前最后的那个瞬间轻得像在犹豫。
“……那你现在喜欢谁？”时清禾问。声音也很轻。
没有回答——沈清晚的呼吸变慢变深，肩膀的起伏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着了，头靠着时清禾的肩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弧度。
时清禾没有动，端着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某一点上——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刚好落在那里，像一个人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把视线放在一个不存在焦点的地方。
沈清晚睡着之后客厅里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两分。
顾予书站起来去厨房续水，回来的时候在江清妤旁边停了一下。
“她睡了？”
“嗯。”时清禾的声音比刚才还轻，像是怕把肩膀上的人吵醒，“太累了，比赛加上这几天的压力，她绷了很久。”
顾予书看了沈清晚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走回自己的座位。
门铃又响了一声——是外卖到了。
顾予书刚走到门口，已经有人先一步去开了门。
江清妤接过两大袋东西走回客厅，袋子里装着炸鸡、薯条、洋葱圈和一盒写着“恭喜胜利”的小蛋糕。她把袋子放在茶几空出来的那一角。
“你什么时候点的？”
顾予书看着她：“十分钟前，看你们快把茶几吃空了。”
客厅里的气氛又暖了一度。
有人围着茶几分炸鸡，有人端着饮料碰杯。
楚云舒站在窗台边，举着杯子对百里长风说了一句什么，百里长风点了点头，用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动作很轻。
林北笙被塞了一块炸鸡，他低头看了看，没拒绝，咬了一口。
姜晚吟端着自带的玻璃保鲜盒走过去，把里面切好的几块卤牛肉放到茶几中间。
顾予书回到沙发上坐下，傅星砚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混着柠檬片的味道。
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客厅的每一张脸上扫过——沈清晚睡着了，时清禾让她靠着；江清辞和傅宸睿在角落里比划着什么，像是跳舞的动作；陆云衿端着一小碗水果坐在沙发边沿；叶雪樱在帮唐芯蕊打包蛋糕盒；欧阳舒然和周望舒在窗台前低声说着什么；江清妤站在窗台另一侧，手里的温水杯已经空了；时清晏在她身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热茶，杯壁漫上来的白气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客厅里的声音还在，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碰杯。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安静地照着那些弯着的嘴角、垂着的睫毛、叠在一起的肩膀。
沈清晚靠在时清禾肩上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梦里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时清晏侧过头看了一眼顾予书。顾予书正看着客厅里的人群，嘴角弯着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被谁感染了，又像是被自己的情绪填满了。
她没有看时清晏。
时清晏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里那杯热茶往顾予书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没有碰到，只是放在一个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她收回手，偏过头，目光落回客厅中间那盏灯下的人群。
夜里十一点过半，人群开始陆续散去。
候补席位的人先走，五个小家伙跟在后面，陆云衿在门口多停了一步，像是在找合适的话，最后还是只说了句：“首席，今天很开心。”
顾予书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开心就常来。”
楚云舒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了，百里长风收了地上散落的靠垫，姜晚吟把自己带来的保鲜盒洗好收进包里，东方未明把那瓶没喝完的黄酒留在茶几上了。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几个人。
傅星砚站起来，把披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好，理了理衣领走到门口。
“今晚的音乐选得很好，菜很入味，人也到得很齐，我先走了。”她说完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沈清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了揉眼睛问了一句：“散场了？”
时清禾说“散了，但可以再坐一会儿”。
沈清晚看了看空了大半的客厅，又看了一眼茶几上只剩碎渣的蛋糕盒，重新靠回时清禾肩上：“那再坐一会儿。”
客厅里最后剩下五个人。
顾予书坐在沙发中间，江清妤靠在窗台边，时清晏坐在沙发上离顾予书不远的位置，时清禾和沈清晚挤在另一头。
江清妤从窗台边转过身，看了一眼时清晏。
时清晏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遇——很短，比一个呼吸还短，但那个瞬间像是一个不用开口就能被确认的交流。
时清晏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江清妤的弧度比她更浅，但两个人都在同一个瞬间收回了目光，像是确认了一件不需要说出来的事。
沈清晚最终被时清禾扶起来，穿了外套走到门口。
“走了。”她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予书一眼，“今天很开心。”
顾予书站在门厅里看着她：“下次还来。”
“来！但你得让傅星砚准备一点红茶，她泡的茶比我泡的好喝。”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予书、江清妤和时清晏。三个人各自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残余的灯光。
江清妤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走到门口换鞋，系好鞋带直起身来。
“我走了，碗明天来洗。”
顾予书说：“不用，我洗碗很快。”
江清妤已经拉开门：“明天见。”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客厅里只剩下顾予书和时清晏。两人的距离变近了，但没有谁主动填补最后的空隙。
安静不是尴尬，是等一个自然开口的间隙。
时清晏站起来，走到厨房把茶几上最后几个杯子叠在一起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
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她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顾予书：“你今天很开心。”
顾予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也是，我看出来了。”
时清晏没有否认。她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像是在确认时间，又像是给自己几秒钟来调整呼吸。
“该睡了，”她说，“明天还有课。”
顾予书看着她：“时清晏。”
“嗯？”
“晚安。”
“晚安。”
时清晏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角落的潮湿气息。
顾予书站在门厅里，她的声音从门厅深处传过来，不高不低：“今晚，谢谢你留下来。”
时清晏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拍，“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顾予书的声音像湖面伸向岸边的一道余波，“你坐在那里，就已经做了。”
时清晏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夜风带走了一半，但留下的那一半依然清晰：“那下次，我还可以坐在那里吗？”
顾予书看着她的背影，“可以。”门合上了。
走廊里传来时清晏走远的脚步声。
顾予书站在门厅里没有动，看着那扇合上的门，门的表面映着客厅残余的暖黄色灯光。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像在感受某个已经消失的温度。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把茶几上最后几片垃圾收进垃圾桶，把沙发靠垫拍松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路灯在冬夜里亮着，光秃的树枝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时清晏走到荣誉官邸门口，浅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裹着那件米白色大衣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变小，开门进入，消失了。
顾予书没有立刻拉上窗帘，又看了片刻。
今夜的光没有熄灭——它只是从一场热闹，落进了一个人的心里，化成了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