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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官邸里的人一夜未眠。
顾予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手机放在右手边，屏幕暗着，裂纹从右上角横贯到左下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每隔几分钟会按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又翻回来，来回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到灰蓝到浅白，她始终坐在那里。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水凉透了也没喝。
手机屏幕的裂纹横亘在江清妤最后那条消息上，像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整夜，手机没有响过，没有新消息，没有来电。
阳台的门她没有关，冬夜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客厅的温度和室外没什么区别。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衬衫，没有加外套，就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冷意从地板渗上来，从脚底漫到小腿，再漫到腰背。她没有动，也没有发抖，她感觉不到冷。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膝盖有些僵，扶着门板才站稳。
她走到洗手间洗了脸，没有照镜子，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她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
“爷爷。”她的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但她尽量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了，“我需要一只全副武装的小队，带枪械的那种。”
她没有解释任务内容，没有说要去哪里，没有说要去救谁。她只说了一句话，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等着。
顾老爷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顾予书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他平时坐在书房里翻报纸的节奏。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说“你冷静一下”，也没有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话，声音沉稳，“人明天到位，你自己挑。”
“谢谢爷爷。”顾予书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顾老爷子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用谢，予书。”
“嗯？”
“小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顾予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记得。”
“说一遍。”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顾家的人可以软弱，可以害怕，可以失败，但不能犹豫不决。该护的人要护，不能让自己后悔，不能抱憾终身。”
顾老爷子没有再说别的，电话挂断了。顾予书闭上眼睛。
那句话是爷爷在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带她上射击场时说的，她一直记着。
“我记住了。”
顾予书放下手机，没有停顿。
她翻出第二个号码——江震岳，江清妤的爷爷，前国防部长。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拍，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顾家丫头？小予书？”江老爷子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早就知道她会打来。
“江爷爷，我需要清妤这次任务的详细信息——地点、任务内容、参与名单、经手人员——全部。”
她的语气平稳，像在做一个她已经确认过必要性的请求，“全部”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需要商量的条件。
江老爷子沉默了几秒。顾予书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响，他在查。
“我发给你。”他的声音很平，但顾予书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爷爷对自己孙女安危的担忧，被一个老兵的克制压得很深很深。
“谢谢江爷爷。”
“予书。”江老爷子叫住她，“你打算怎么做？”
顾予书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我会亲自带队过去。”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予书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江老爷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重量。
“注意安全！把她带回来。”
“我会的！谢谢江爷爷。”
“丫头。”
“嗯？”
“你像你爷爷，不是长相，是骨头。”
顾予书没有接话，江震岳挂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打给顾珩瑾——顾予书的二哥，二叔顾衍擎的儿子，现任西北军区某部参谋。
电话接通的时候，顾珩瑾的声音比昨天更哑，像是也一夜没睡。
“二哥，我会亲自带队过去。”她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直接说了结果。
“你让二叔查清楚有哪些人知道这次任务、哪些人知道路线。我不相信任务会泄露，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顾珩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要自己去？”
“确定。”
“予书，这不是你训练场上的模拟推演。这是实战，对面是真枪实弹的人，不是靶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顾予书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松：“二哥，她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困的，肯定是有人在任务中动了手脚，我信不过那边的人。我去，或者我不去，江清妤都只有两种结果——活着回来，或者回不来，但我不去，我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我做不到。”
顾珩瑾在那边沉默了几秒：“予书，这件事——”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她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是在通知你。”
顾珩瑾没有立刻回应，她听到他在那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白了。”他说，“我会让爸查。”
“尽快。”
“予书——”
“嗯？”
“注意安全。”
她没有回答。
顾珩瑾在那头叹了一口气，声音很长，像把一段很重的呼吸从胸腔最深处放出来。
“好！我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带一队人，不要一个人冲。你要是出事了，我没办法跟爷爷交代。”
“我带人。”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我今晚之前把情报发给你。”
顾予书挂了第三个电话，坐在沙发上。
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三道裂纹，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中心，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在一起的地图。
她低头看着那些裂纹，手指沿着其中一道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上楼换衣服。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战术训练服，将头发扎成高马尾，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开始往里装东西。
消息在七席群里传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第一个发消息的是沈清晚——她听到风声后在群里连发了三条：“顾予书要亲自带队去救人？她疯了吗？”
然后是楚云舒：“我刚才在学生会大楼门口看到首席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训练服，背了一个战术包，往行政楼方向走了。我喊她，她没停。”
时清禾：“她要去哪里？”
周望舒：“我刚才查了一下她的定位，她去了行政楼三楼的战略规划室。那个房间平时只有校级以上的人才能进。”
林北笙没有在群里发消息，但他直接来了首席官邸，他敲门的时候，顾予书刚从楼上下来。
林北笙站在门口，看到她穿的那身黑色训练服，沉默了片刻。
“首席，你要去救人。”这不是问句。
顾予书看着他：“是。”
林北笙没有说“我也去”，也没有说“你不要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门口的树。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跟你去。”
“不用。”
“我不是去救江少将，我是去保护你。你要是出了事，A大的七席就散了。我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我是为了整个七席。”
顾予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好！你晚上来我官邸，一起看情报。”
沈清晚是第一个冲进首席官邸的，她进门的时候外套的拉链都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顾予书！”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顾予书面前摊着的战术地图和通讯设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予书没有抬头：“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必须去。”
“你去了能怎么样？你是首席，不是特种兵！你有枪法，有格斗，但你从来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对面是真枪实弹的人，不是靶子。”
顾予书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回桌上，“你说得对，我没有上过战场。但我有脑子。我会带人，会做准备，会活着回来。”
时清禾站在沈清晚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顾予书面前摊开的装备清单和通讯设备，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很久。
“首席，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一支全副武装的小队，爷爷给我的。”
“其他人呢？”
“林北笙跟我去，其他人留在A大。”
时清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那份装备清单，在上面添了几样东西——止血绷带、信号弹、备用通讯设备。
“这几个加进去，急救包你带的不够。”
傅星砚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了一步，像是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推进来。
她走到顾予书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黑色的训练服上。
“予书。”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冷静一点！”
顾予书看着她：“姐，我很冷静，这是我做过最冷静的决定。”
“冷静的决定不一定是正确的决定。你知道你在冒什么险吗？那个区域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你不知道，任务为什么会泄露你不知道。你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一张地图和一个大概的方位，你去了之后可能连江清妤在哪里都找不到。”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顾予书看着她，“姐，你的手术刀能处理伤口，你的判断力能帮我分析情报。我需要你留在A大，但不是留在这里等消息。我需要你在后方给我做情报支撑，我在前方看到的东西，需要你帮我看第二遍。我一个人看不全。”
傅星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顾予书肩头被背包带压住的那缕头发轻轻拨了出来。
“注意安全。”她说，没有说“不要去”，没有说“太危险了”，没有说“你再想想”。
她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语气和那天江清妤走之前一样。
顾予书点了点头，“我会的。”
周望舒是最后到的一个。他没有进客厅，站在玄关的位置，靠在门框上。他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数据分析图表。
“概率上，你活着回来的几率不到百分之十。”他的语速和平时一样平，每个字都精准，“但概率不是结论。你上次在综合战术推演里逆转的概率是百分之三，你做到了，所以——”他推了推眼镜，“我帮你做了路线风险评估。那条路线有三个可能的埋伏点，我已经标注了，你出发前看一下。”
顾予书看着他，周望舒没有说“不要去”，也没有说“祝你成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基于数据，但那些数据的落点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想她死。
顾予书走到玄关，在他面前站定：“周望舒。”
他抬起头看着她。
“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傅星砚是最后一个离开首席官邸的。她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那道银白色低落而又坚定的神情。
她想起八岁那年顾予书在海边蹲下来问她“你疼不疼”。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和现在这个要去敌方区域救人的首席，是同一个人。她们都做了一件事——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走到前面去。
她把官邸的门轻轻带上，转身走向医学院方向。她要做的事，是稳住A大，等顾予书回来。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首席官邸的客厅里只剩下顾予书一个人。
她站在战术地图前，手指沿着江清妤失踪的区域缓慢移动。
地图上标注着地形、等高线、已知的敌方据点位置、可能的行进路线。
周望舒标注的三个埋伏点用红色的圆圈圈了出来，每一个都精确到坐标。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那条路线。
她想起江清妤走之前那个晚上，坐在她对面吃完那碗面，放下筷子时说的那句话——“你幸福就好。”
她想起她十五年来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样子，清冷的，安静的，从不越界，从不要求回应；她想起她说“不用回答”时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孤独；她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字——“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说的是——“清妤，这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