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刚爬过据点的炮楼，晒得黄土操场泛出白花花的光。贾斌正带着二十来个伪军练队列，齐步走的口号喊得有气无力，像被晒蔫的庄稼。他站在队伍前，军靴踩着发烫的地面，眼皮却时不时瞟向通往内院的角门——松井的勤务兵已经来催过两回了，看那样子，怕是有急事。
“立定！”贾斌扬手叫停，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慵懒，“歇会儿，喝口水。”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墙根下。王铁柱拧开军用水壶，没急着喝，先往贾斌手里递。水壶壁上凝着层水珠，碰在掌心凉丝丝的。贾斌接过来灌了两口，眼角的余光瞥见赵老四正踮着脚往内院瞅，那副探头探脑的样子，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瞅啥？”贾斌把水壶还回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人听见，“松井太君的院子是你能盯的？小心眼珠子被挖了。”
赵老四脖子一缩，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灰布军装的衣角。这小子以前跟着伪军里的痞子混，见了日军就像老鼠见猫，偏生耳朵尖，据点里丁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贾斌留着他，本就是为了多双眼睛，只是这胆小的性子，还得磨磨。
正说着，内院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松井的翻译小林一郎挎着军刀走出来。他穿着熨帖的卡其色制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手腕上那块锃亮的瑞士表——那是从县城商会会长手里抢来的。见了贾斌，他脸上堆起笑，眼里的精明却像淬了冰。
“贾队长，松井太君有请。”小林的中国话说得流利，尾音却总带着点刻意的拖腔，显得格外刺耳。
贾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拍了拍身上的土：“太君找我，是有啥好事？”
“去了就知道了。”小林皮笑肉不笑地往旁边让了让，眼神扫过墙根下的士兵，像在清点牲口，“你的人，看着还是没精打采啊。”
“嗨，天太热，弟兄们懒怠动。”贾斌打着哈哈，跟着小林往里走，路过王铁柱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王铁柱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两人眼神撞在一起，不过一瞬，又各自移开——那眼神里的警惕，彼此都懂。
松井的办公室在炮楼底层，墙上挂着张皱巴巴的华北地图，用红铅笔圈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圆点。松井正背对着门口，对着地图比划，军靴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刀疤在窗影里一跳一跳的。
“贾桑！”松井的嗓门像破锣，手里的指挥棒往地图上一戳，“县城来电，南边李家庄一带，八路的干活！”
贾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李家庄离据点不到二十里，是游击队经常活动的地界。他心里透亮，这是让伪军去当炮灰。
“太君，”贾斌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八路狡猾得很，咱们这点人……”
“八嘎！”松井猛地一挥手，指挥棒差点戳到贾斌脸上，“你的，派十个精锐，协助皇军小队‘扫荡’！必须把八路的窝点，端掉！”
贾斌心里冷笑，嘴上却连连应着：“是是是！太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他偷眼瞧着松井，见那刀疤脸缓和了些，又补充道，“只是……弟兄们大多是庄稼汉，打硬仗怕是不行，要不我挑几个机灵点的，跟着皇军学学本事？”
松井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越快越好！下午出发！”
从办公室出来，贾斌后背已经汗湿了。小林跟在他身后，突然慢悠悠地说：“贾队长，这次任务要紧，可别耍什么花样啊。”
贾斌转头，笑得一脸憨厚：“小林翻译说笑了，我哪敢啊？都是为皇军效力嘛。”他拍了拍小林的胳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对方腰间的枪套，“您放心，我一定挑最听话的弟兄去。”
小林眯着眼看了他半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贾斌回到操场，士兵们还在歇着，见他回来，都齐刷刷地抬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松井太君有令，下午派十个人，跟皇军去李家庄，执行‘特别任务’！”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脸都白了，李家庄的八路是出了名的能打，去那儿“扫荡”，跟送死没两样。
“队长，我……我肚子疼，去不了啊！”一个瘦高个伪军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喊。
“我娘病了，我得回家看看！”另一个也跟着嚷嚷。
贾斌眼睛一瞪：“都给我闭嘴！太君的命令，谁敢违抗？”他扫视着众人，目光在王铁柱脸上顿了顿，又移向孙大锤——这小子是个铁匠出身，力气大，性子直，前阵子被日军抢了铺子，心里正憋着气。
“点到名的，出列！”贾斌提高了嗓门，“赵老栓，刘老五，钱胖子……”
他点的前五个，都是据点里出了名的老弱病残：赵老栓快六十了，背驼得像张弓；刘老五一只眼睛瞎了，走路都打晃；钱胖子是个结巴，见了枪就哆嗦。这几个人，别说打仗，能跟上队伍就不错。
底下的人都看傻了，连王铁柱都皱起了眉——这哪是去执行任务，分明是去凑数。
“还有五个！”贾斌继续点名，“王铁柱，孙大锤，李二柱，周小七，吴石头！”
这五个名字一出来，王铁柱心里顿时亮堂了。李二柱是上次被日军抢了药钱的那个，周小七和吴石头都是本地人，家里有人被日军杀了，早就憋着股劲。这五个，都是他私下里联络过，信得过的人。
“队长，”赵老四突然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想去。”
贾斌斜了他一眼：“你？站岗都能睡着，去了也是添乱，留下！”
赵老四脸一红，悻悻地坐下了。贾斌知道他想跟着混功劳，却也乐得让他留下——这小子胆小，却能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探听消息，留着有用。
点完名，贾斌把这十个人带到伙房后面的空地上。这里靠着围墙，有几棵老槐树挡着，不怕被人听见。
“都知道去李家庄干啥吧？”贾斌蹲在地上，掏出旱烟袋，却没点燃。
王铁柱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队长，是去打八路？”
“屁！”贾斌往地上啐了一口，“松井那老东西是让咱们去当靶子！”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实话告诉你们，李家庄是八路军的地盘，咱们不能跟自己人动刀枪。”
那五个老弱一听，脸都白了：“队长，那……那咋办？抗命是要杀头的啊！”
“别慌！”贾斌从怀里掏出块布条，递到王铁柱手里，“这是游击队的记号，染了血的，他们认得。”他看着王铁柱，眼神变得锐利，“下午出发，路上听我信号。只要遇上八路，你们就往东边林子跑，使劲跑，越乱越好！记住，千万别开枪，尤其别对着穿灰布军装的人打！”
孙大锤攥紧了拳头：“那日军呢？他们要是开枪打咱们咋办？”
“他们要的是八路，不是你们的命。”贾斌冷笑，“真到那份上，就往沟里钻，他们追不上。”他又看向那五个老弱，“你们几个，跑不动就装作被打散了，往回溜，据点这边我打招呼，没人会为难你们。”
赵老栓颤巍巍地问：“队长，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我担着！”贾斌拍了拍胸脯，“你们只记住，咱们是中国人，不能帮着鬼子杀自己人！”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水里，激起层层涟漪。李二柱眼圈红了，他爹就是被日军炸死的，要不是贾斌拦着，他早跟鬼子拼命了。周小七和吴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那五个老弱虽然害怕，却也点了点头——他们当伪军，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谁也不想手上沾着同胞的血。
王铁柱把那块染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又从腰上解下把磨得发亮的匕首，递给贾斌：“队长，这刀你带着，防身。”
贾斌接过来，看了看——这匕首是军用制式，刀鞘上刻着“中央军”三个字，想必是王铁柱当国军时留下的。他往腰上一别：“放心，我没事。”
正说着，远处传来日军的哨子声，是集合的信号。贾斌站起身：“都记住了，随机应变，保命要紧！”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开，装作没事人一样往操场走。贾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他第一次带着人跟日军玩花样，一步踏错，就是十条人命。
回到操场，松井已经带着一个日军小队在等着了。领头的日军小队长叫佐藤，留着仁丹胡，眼神阴鸷，正用望远镜打量着贾斌带来的十个人。看到赵老栓那几个老弱，他皱起了眉，叽里呱啦地跟松井说了几句。
松井脸一沉，冲贾斌吼道：“贾桑！你的，就派这些废物？”
贾斌赶紧上前，陪着笑说：“太君，这几个看着弱，其实都是熟路的，李家庄一带的沟沟坎坎，他们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给皇军带路，最合适不过了！”他又指了指王铁柱几人，“这几个力气大，能扛弹药，还能帮着搜山。”
佐藤听了小林的翻译，脸色稍缓，却还是从自己队伍里抽出两个日军，塞进贾斌的队伍里：“他们的，跟着，监督！”
贾斌心里暗骂，脸上却只能应着：“是是是，有皇军指导，再好不过了！”
那两个日军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背着三八大盖，看伪军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瘦高个还用枪托捅了捅赵老栓：“快点，开路！”
赵老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孙大锤眼疾手快扶住他，狠狠瞪了那日军一眼。贾斌赶紧打圆场：“皇军别生气，他老了，走不快。”
队伍出发时，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更毒了，晒得人头晕眼花。贾斌故意让赵老栓走在最前面，那老头走得慢，队伍也跟着磨蹭。两个日军骂骂咧咧，却也没辙——他们对这一带地形不熟，还真得靠赵老栓带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离李家庄越来越近，路边的庄稼地里开始出现被踩倒的痕迹，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新坟——都是上个月日军“扫荡”留下的。李二柱看着那些坟头，嘴唇抿得发白，拳头攥得咯吱响。
贾斌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递了个眼色——别急。
又往前走了二里地，前面出现一片小树林，郁郁葱葱的，正好能遮阳。贾斌喊住队伍：“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两个日军没反对，靠在树干上抽烟。王铁柱趁这功夫，往东边的林子瞥了一眼——那里有几棵树的枝桠特别密，看着像是有人埋伏。他心里有底了，贾斌说的“接应”，怕是就在那儿。
贾斌掏出水壶，走到王铁柱身边，假装喝水，低声说：“准备好，过了前面的石桥，就动手。”
王铁柱点点头，把怀里的布条摸了摸，又给孙大锤几人递了个眼神。
歇了没十分钟，瘦高个日军就不耐烦了，用枪指着石桥：“快点，开路！”
队伍继续前进，刚走到石桥中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瘦高个日军的头顶飞了过去，打在桥栏杆上，溅起一串火星。
“八路！”矮胖日军惊叫一声，慌忙趴在地上，端起枪对准树林。
瘦高个也反应过来，吼着让伪军“射击”。贾斌却突然大喊一声：“快跑啊！八路来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带头往东边的林子冲。王铁柱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喊：“弟兄们，快散开！保命要紧！”
孙大锤、李二柱几人立刻跟着跑，故意把队伍搅得乱七八糟。赵老栓那五个老弱也不含糊，虽然跑得慢，却专往田埂、水沟里钻，转眼就没了影。
两个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弄懵了，等反应过来要开枪时，贾斌他们已经冲进了东边的林子。瘦高个气得哇哇叫，想追进去，却被矮胖个拉住了——林子里黑黢黢的，谁知道藏着多少八路。
“八嘎！废物！”瘦高个对着林子骂了几句，只能带着矮胖个往回跑，去跟佐藤的小队汇合。
贾斌等人冲进林子，跑了没多远，就被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拦住了。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扛着把步枪，看到贾斌他们，眼神警惕。
王铁柱赶紧掏出那块染血的布条，举过头顶：“自己人！贾队长派来的！”
那年轻人接过布条看了看，又打量了贾斌几眼，突然笑了：“是贾队长吧？张队长让我们来接你们。”他指了指林子深处，“跟我来，那边安全。”
众人跟着他往林子里走，走了约莫半里地，看到一片隐蔽的山洞，洞口用藤蔓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进了洞，里面居然藏着二十多个游击队员，还有几个老百姓正往麻袋里装粮食。
一个络腮胡大汉迎了上来，握着贾斌的手哈哈大笑：“贾老弟，可把你盼来了！我是张猛，张队长的副手。”
贾斌也笑了：“张大哥，让你们久等了。那两个日军没追来，估计回据点报信了。”
“报信也没用，”张猛拍着大腿，“佐藤的小队刚进李家庄，就被我们的人缠住了，现在怕是自顾不暇呢！”
王铁柱看着洞里的粮食，又看了看游击队员手里的枪，突然感慨道：“这才叫干正经事啊！”
孙大锤也跟着点头：“比跟着鬼子当狗强！”
贾斌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这第一步，算是成了。他对张猛说：“张大哥，这几位弟兄，先在你这儿歇两天，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接他们回去。”
“没问题！”张猛拍着胸脯，“管吃管住！”
正说着，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游击队员跑进来：“张队长，佐藤的小队被咱们打跑了，还缴获了两箱子弹！”
洞里顿时一片欢呼。贾斌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这初夏的日头，好像也没那么毒辣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据点里的天，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