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入京
……
太和殿内，百官列序。
熏香如雾，金砖似镜，映出满殿或绯或紫的官袍身影。
林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一排，一身崭新的墨绿官袍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丛锦绣牡丹里硬生生插了根狗尾巴草。
他打了个哈欠，偷偷揉了揉眼睛，困得不行。
昨夜被苏禾那句“莫要自误”惊出了一身冷汗，后半夜基本没怎么合眼。
他目光游移，百无聊赖地在殿中扫视，忽然，视线定住了。
在那片紫绯交错的前排官员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林远！
他的老爹，今日竟也穿着一身二品大员的紫色官袍，站在苏禾身后约莫两排的位置，双目微阖，神情肃穆。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子……还真上朝来了？
看来自己之前那些哄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鸡汤，是真灌进他心坎里了。
只是这燃起来的心火，怕是不好灭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
“燕王世子李恒、岐王世子李念安，殿外求见！”
此声一出，原本还偶有低语的太和殿，霎时间落针可闻。
林昭清楚地看到，站在前排的张太傅与几位老臣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花白的胡须下，是掩不住的一敛。
而苏禾，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立着。
龙椅之上，年轻天子脸上的温和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目光沉静地望向殿门。
御座旁边的珠帘后，一道身影微微动了动，一个雍容而略带疲惫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宣。”
是太后。
林昭心中一凛。这种场合，皇帝未开口，太后却先发了话。
这太后是真要还政吗？
这大虞朝堂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金砖上铺就的红毯，缓缓步入殿中。
走在前面的是燕王世子李恒，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温润，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令人如沐春风。
紧随其后的，便是岐王世子李念安。
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竟是一位女子，一身利落的银色软甲，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边塞的风霜使得她皮肤颜色深沉，但未损伤她的容貌，反而为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添了几分凛冽的锋芒，颇有一番前世小麦色美女的风韵。
不过却没有人敢质问，女子为何能承世子之位，因为她的世子之位，是杀出来的。
她刚踏入太和殿，便在队列末尾林昭那身突兀的绿袍上，不经意地停了一瞬。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随即，目光坦然地扫过百官。
林昭被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女人……眼神好利。
“臣李恒（臣李念安），拜见陛下，拜见太后，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两人跪地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平身吧。”
天子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恒起身，再次躬身：
“启禀陛下，臣父近来身染风寒，卧床不起，无法亲至京城向陛下请安，特命臣代为问安。另，今年燕州大旱，秋收几近绝收，开春之后，燕地又发蝗灾，百姓流离失所，存粮……已不足三月。恳请陛下、太后，开恩发粮，救济灾民！”
他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一副为国为民的赤诚模样。
话音刚落，李念安便也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如金石交击：
“启禀陛下，太后！我朔州与北狄接壤，大小战事三年未休。父王去年于阵前被流矢所伤，旧创复发，亦不能亲至。如今北狄十五万大军陈兵关外，虎视眈眈，我朔州将士虽有死战之心，奈何……兵甲残破，粮饷不济。恳请陛下，念及边关将士戍守之苦，拨发兵饷，以安军心！”
说罢，她一挥手，身后自有侍从抬上三大口沉重的木箱。
箱盖打开，满室珠光宝气。
“此乃封地薄产，些许东珠，火玉，献于陛下、太后，聊表寸心。”
两人一唱一和，姿态放得极低。
一个哭穷要粮，一个示弱要钱，完了还主动献上重礼。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懵了。
藩王富庶，天下皆知。
如今他们把姿态做绝，你若收了这礼，便是坐实了朝廷搜刮藩地，再不给钱粮，就是天家刻薄寡恩。
你若不收，驳了人家一片孝心，传出去更是显得皇家气量狭小。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用道德往皇权身上架刀子！
苏禾依旧垂着眼，不语。
御座上，天子面沉如水。
就在这时，珠帘后的太后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
“都是李家的好孩子，快起来吧。难为你们一片孝心，皇帝啊，孩子们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她看向两位世子，声音温和：
“赈灾发饷之事，朝廷自有章程，着内阁与六部商议，尽快拿出主意。”
“三日后，于皇家西园举行秋猎，为二位世子接风洗尘。届时，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子弟，一并随行吧。”
天子只是点了点头：
“太后说的是。”
“谢陛下、太后恩典！”
李恒与李念安再次拜倒。
张太傅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散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鱼贯而出，张太傅经过苏禾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清晰地传到了林昭耳朵里。
苏禾的步子迈得极快，林昭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出了宫门，青帷官轿早已等候。
苏禾在轿前忽然停步，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岐王世子方才，一共看了你三次。”
话音未落，轿帘已经放下。
苏禾的身影消失在轿中，车驾缓缓启动，很快汇入车流，没了踪影。
林昭愣在原地，还在琢磨那句话的意思。
看了我三次？有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绿袍，又摸了摸脸。
难道是自己今天特别帅？
正当他准备翻身上那匹老实巴交的驽马时，一辆装饰颇为低调，但用料极为考究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侧。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了李念安那张带着几分英气的笑脸。
“林将仕，”
她的声音爽朗，带着边塞人特有的干脆，
“骑马回府，不嫌累得慌？若不嫌弃，上来坐坐？”
“难不成怕你家娘子？”
“怎么可能，上就……上”
林昭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慢吞吞的老马，又看了看马车里铺着的厚实软垫和手边的小几。
几乎没有犹豫。
他的腿，比他的脑子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