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你变坏了。
……
夜雨刚停。
清晖院的屋檐仍在滴水，水珠砸进石阶下的陶缸，发出轻响。
林昭洗漱完毕，只披了一件宽松中衣，坐在床边给右肩换药。
白布揭开时牵动了伤口，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云观那日强开三石弓留下的裂口已经结痂，只要不再拉弓，不跟人拼命，最多半个月便能好全。
林昭重新缠好布条，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
这特么才当差两日，他就已经开始怀念从前的生活了，以前这个时辰，他要么在望月楼里跟人划拳，要么在醉仙阁听花魁唱曲，现在倒好，每日辰时就得去那破衙门点卯。
前世卷生卷死卷到猝死，今生穿个越，竟又混成了天选打工人，这越算是白穿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没有刻意隐藏。
林昭翻了个身，以为是青鸾来送药。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片夺目的绯红率先映入眼帘，苏禾跨过门槛，她竟尚未换下朝服，绯红色的官袍束着纤细的腰身，烛火将她清冷的轮廓照得异常分明，她只取下了上朝时戴的官帽，乌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她这一走进来，房中残留的橘皮、药粉和酒气，瞬间就被那股冷香压了下去。
林昭躺在床上没动，撇了撇嘴：
“娘子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我的院子。”
林昭坐起身。
很好，
这女人能二十岁拜相，果然是有道理的。
朝堂上那帮老狐狸遇到她，多半也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苏禾走到桌边，随手将一份文书放下。
馒头不知何时已经趴在窗下的软垫上睡着了，听见动静，它警觉地抬起小脑袋，认出是苏禾后，立刻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踩着林昭脱下的外袍颠颠儿地跑了过去。
苏禾弯腰将它抱起。
绯红官袍、清冷眉目，再配上一只眯着眼打呼噜的虎纹狸花猫，她身上的煞气顿时少了两成。
林昭看着她挠猫下巴，心里那股在军厢积压了一日的火气重新冒了出来：
“苏禾。”
“说。”
“第七厢的差事，是你安排的？”
“是。”
“左厢巡检院归枢密院节制，也是你故意选的？”
“是。”
“公申虎那老小子看不起文官，林家和苏府的手都伸不进去，你早就知道？”
“知道。”
林昭准备了一肚子的连环质问，竟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苏禾，苏禾神色平静，连半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林昭原以为，她好歹会打打官腔，说些“朝廷用人唯才”“让你历练心性”之类的场面话。结果这女人，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所以，你这就是在搞我？”
“对。”
苏禾将馒头放在腿上，顺势坐到桌边，
“你擅自聚集府中下人，打乱府内规矩，我把你送出去当差，有何问题？”
林昭呼啦一下站起身：
“我让他们活动筋骨，是怕他们一个个死气沉沉的，哪天累死在院子里！那阿贵挨打之事呢？你也算在我头上？”
“难道不是？阿贵被按在长凳上生受了三十棍。青鸾亲口说是他妄议主君，坏了规矩！这一棍棍打在阿贵身上，不就是拿他当杀威棒，打给我看的？”
苏禾抚摸猫背的手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
“阿贵挨打，是因为他向府外泄露了你的行踪。”
林昭眉头猛地一皱：
“什么意思？”
“吏部差遣辰时才送到苏府，可不到半个时辰，枢密院便有人知道你不愿赴任，到了午时，御史台甚至已经有人在打听你是否会借伤抗命。”
苏禾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消息是从前院传出去的，阿贵收了外院采买的两吊钱，他已经认了。”
林昭沉默了。
他脑海里闪过阿贵趴在春凳上皮开肉绽的模样，也想起了青鸾拦住自己时，那张冷脸。
“这种事，为何没人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呢？”
苏禾反问，
“你是要心软替他求情，还是想亲自审他？他收钱泄露主君行踪，在苏府只挨三十棍，已是我法外开恩。若他泄露的是朝堂机密，他此刻已经在刑部大牢等死了。”
林昭的火气被这句话压下去一半，但他依然觉得憋闷。
“即便如此，你也没必要二话不说把我扔进那个地方。”
“有必要。”
“为何？”
“因为你太闲。”
苏禾低头，修长的手指挠了挠馒头的耳朵，
“闲到翻墙出府，去私会藩王世子，闲到重伤未愈，还敢反手开三石弓逞能，闲到有空插手苏府内务，却连身边跟前伺候的下人收了谁的黑钱都不知道。”
每说一句，林昭的脸色便僵硬一分。
苏禾没有抬高半点声音继续道：
“林昭，我说过你有些小聪明。可你要知道，聪明不等于不会死。十里长汀那场刺杀，把流民藏在北郊……还有在太后面前说的那些话，但凡你若运气差一点，林老相公如今已经在为你发丧了。”
“你自以为把所有人都瞒了过去，可你连想让你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左厢巡检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但它能让你看清楚，这偌大的京城，不是只有望月楼的脂粉。”
“你上次不是跟我，人得活得出个人样吗？那便自己去看看，这京城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活法。”
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屋檐外的滴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昭直勾勾地盯着苏禾，他有强烈的预感，苏禾今日深夜入房，绝不仅仅是为了嘲讽他。
从他第一次穿上官服开始，好像苏禾便把他往某个既定的方向推。
先是安排鸾台虚衔命，再是给个军厢实职。
难不成，这苏禾真如老头子所言，是真为自己好？
不可能！
但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能让苏禾看得上的东西啊。
权当苏禾是为了自己好。
好，顺着这个方向，左厢巡检归枢密院管辖，既避开了苏禾的直接提携，又避开了老头子林远的旧部。自己若真能在那里做出点成绩，没人能嚼舌根说他是靠娘子，他若只打算继续混日子，也不过是个没人在意的从九品小官，绝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她绝不会这么好心，
这女人，林昭是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