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岑山泊之真假好汉(下)
领路护送的几名水匪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众人快步转过偏院,只见柴垛旁,一个满身酒气、赤着上半身的虬髯汉子,正将一名年轻女子死死按在木柴上撕扯衣物。旁边地上还倒着个头发花白,嘴角流血的妇人。
袁珂一眼就认出,这对母女正是白天在客船上被水匪绑上来的那批商客的家眷。
“畜生!给我住手!”
宋知义的怒喝从后方传来。
那汉子慌忙松手,转身跪倒。
“哥哥!哥哥我多喝了几口马尿,我脑子浑了,我……”
宋知义双目赤红,拔出身旁亲信的刀,一脚将他踹翻。
“我岑山泊第一条戒律是什么?”
“不欺老弱,不辱妇人。”
“你还记得?”
宋知义抬刀便砍,两名头领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
“哥哥息怒!”
“马六跟了山寨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只是酒后糊涂,求大哥饶他一命!”
宋知义双眼发红。
“放开!”
“这种畜生留在寨中,岂不污了替天行道四个字!”
越来越多的水匪跪下求情,马六磕头如捣蒜。
“哥哥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滋滋吓得捂住眼睛,宋知义满脸煞气,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握刀的手腕剧烈颤抖了几下,紧接着痛苦地闭上眼。
半晌,他将刀扔在地上:
“罢了。”
“今日有孩子在场。”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二十,逐出前营!”
马六痛哭流涕:
“谢哥哥不杀之恩!”
水匪很快搬来长凳,当众打了二十杖,棍子落得很响,马六叫得更响。
宋知义深吸一口气,解下自己名贵的狐毛外袍,大步上前,亲自披在那名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身上:
“娘子受惊了。”
“岑山泊出了这等恶徒,是宋某治寨无方。”
女子吓得魂不附体,满脸泪水,只会死死抓着那件袍子连连摇头:
“多、多谢大寨主救命之恩……”
宋知义长长叹了口气,命人将母女送回住处,又朝李飞拱手。
“让贵客见笑了。”
“宋寨主治寨严明,老夫佩服。”
宋知义苦涩一笑:“都是苦命人,我总不能让他们入了山寨,还要受欺负。”
他转身离去。
袁珂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
回到客房,确定门窗严丝合缝后。
兰瑟检查过屋顶与墙后,摇了摇头。
“放心,这屋子没长耳朵。”
李飞坐在桌旁,给木杖里的窄刃重新上油。
“说吧,看出什么门道了?”
袁珂没有问他为何知道自己有话。
“这宋寨主,怕不是戏演给我们看?”
“何以见得?”
“马六身上有酒气,脚步却不乱,他按住那女子时,短刀放在院门外,鞋也脱在柴垛边。”
袁珂给自己倒了碗冷水润喉,接着道:
“真喝醉的人,不会记得脱鞋,更不会先把刀放远。”
“那两名头领来得太快,寨主刚举刀,他们便一左一右抱住手臂,像是早已练过。”
“其他人求情时,也只说马六有苦劳,却没人问那对母女是否受伤。”
袁珂顿了顿。
“最奇怪的是那个女子。”
李飞抬眼。
“她怎么了?”
“宋知义给她披衣时,她先看的不是宋知义,也不是自己的母亲。”
“她看了马六。”
“不是害怕。”
“倒是像在等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李飞把窄刃推回木杖。
“不错,马六受杖时,棍子每一下都打在臀腿外侧,声音大,伤不到骨头,确实不排除是演给我们看的,不过我们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大张旗鼓的吧?”
袁珂看向桌上跳动的灯火。
“这宋寨主怕不是要让我们看他如何惩治恶徒。”
“难道他是在告诉我们,岑山泊有规矩,他是个讲仁义的人,能得到庇护,以此收拢人心。”
兰瑟笑了一下,摸了一下袁珂的头道:
“年纪不大,眼睛倒挺毒。”
“那我们还走不走?”
袁珂:“现在走,等于告诉他,我们心里有鬼。”
“山下三重水栅,水道只有一条,走不了。”
李飞扯过被褥,往榻上一倒。
“这宋知义不知真善还是假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待明日探清水路,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还有,睡觉别脱衣裳。”
……
与此同时,山寨最东侧守卫森严的书房内。
宋知义已经换下染着酒气的衣裳,顾氏跪坐在案后替他研墨,动作规矩,始终低着头。
一名心腹亲信推门闪入,反手锁上房门。
“大哥,那群人已经回房。”
“可曾交谈?”
“他们四周查得仔细,我们的人不敢靠近。”
宋知义翻过一页书。
“这群人不简单。”
亲信压低声音道:
“既然他们身份可疑,为何不直接拿下严审?”
“那个瘸子几息杀了三名机灵的弟兄,真动手,寨里至少死五十人。”
宋知义看着书页。
“何况,杀人容易,弄清他们是谁更重要。”
“京城来的少年,能在船沉之前编出一套首尾相合的说辞。那个瘸子又用军中杀人术,举止不似寻常老头。”
“听说京中欲派一位重臣代天子巡视江南,若真是与京里的大鱼有些关系。”
“那咱们岑山泊……岂不是能一飞冲天。”
闻言,亲信眼中一亮,宋知义看向研墨的顾氏。
“娘子以为呢?”
顾氏手中墨条停了一下。
“寨主所言,自然不会有错。”
“很好。”
宋知义重新翻开书。
亲信又问:
“马六那厮还在后院柴房里趴着等赏钱呢。他嚷嚷着说您今晚演得太逼真,那二十棍子虽然没打实,但也伤了不少皮肉,让您多赏他两斤好酒。”
宋知义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杀。”
亲信猛地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哥,他是照您的吩咐……”
“正因如此,才要杀。”
宋知义语气平淡。
“明早将尸首吊在聚义堂外的旗杆上,就说他夜里又想报复那对母女,被巡夜弟兄撞见,当场正法。”
“如此一来,山寨严法才算坐实。”
亲信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深深低下头去:
“明白。”
“去办吧,手脚做干净些。”
宋知义慢条斯理地翻过书页。
房门关上,顾氏继续研墨,只是砚台边缘,多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