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十五日
但这能放在一起比吗？
忠果营是什么牛马地方？壮城军最偏远、最不受待见的苦力营！整天在泥水里修墙运石头，打仗的军功一辈子轮不到，发军饷还要看仓曹的脸色被层层剥皮。
而军器监呢？那是掌管京畿诸军军械监造的肥差！
大批的珍贵木料、皮革、铜铁、刀枪箭矢，全从指缝里过。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最关键的是，只要偏厢车一造出来，那就有可能是直接摆在龙案上的大功！
林昭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再凭他背后的林家和苏相的势力，转为正任监丞，日后熬个一两年升个少监，那简直是探囊取物。
郭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自己，那必定立刻应下。
裴慎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侯爷亲自开了口，这可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林指挥使年轻有为，留在忠果营修墙运石，实在屈才。”
林昭却没有立刻接话。
升官发财，不用干累活了，这对于任何来说都是美差，就是对于现在林昭来说依然有些吸引力。
这意味着他可以回到京城。
但此刻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张沾满泥灰的脸。
老秦、张季、李洵还有那十几名跟着自己从京城来到北郊的兄弟。
林昭确实怕麻烦。
更不喜欢上进。
不过他答应过别人的事，不喜欢半途撒手。
除此之外，他来北郊还有苏禾承诺。
陆彻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开口催促。
片刻后，林昭将图纸放回桌面。
“多谢侯爷抬爱。”
“军器监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过，下官不愿去。”
郭茂抬起头。
陆芊芊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裴慎也是一顿，军器监有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林昭拒绝得没有半点犹豫。
陆彻脸色不变，沉声问道：“为何？”
“不瞒侯爷，下官昨日刚跟营里的弟兄们放了话，往后要在一口铁锅里抡马勺，有肉一起吃。”
“若今天我便丢下他们，独自调去军器监吃香喝辣，这事办得不地道，下官做不来。”
裴慎冷哼一声，上位者的威压倾泻而出：
“林昭你好大的胆子，军中调防任免，向来是枢密院一纸军令决定，岂是凭你意愿而定。”
“你是朝廷的命官，不是乡野山头占山的草头王！此刻便下令强调你过去，忠果营上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林昭看向他。
“昭自然不敢抗命。”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郭茂悄悄放下了茶盏，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林昭看着懒散，胆子怎么包了天了？
裴慎是四厢都指挥使，统辖京畿多支厢军，壮城军可是受其节制。
换成其他人，见了裴慎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却当面顶了回去。
这下，裴慎眼神更冷。
“你此举本就是在抗军令？”
“哪里来的军令？”
“侯爷方才问的是我愿不愿意。”
“我只是回答，不愿意。”
陆彻适时地瞥了裴慎一眼，淡淡开口：
“本侯方才确实是在询问他的意愿。”
裴慎目光在陆彻和林昭之间扫了一圈，沉默下来，眼底却掠过一丝隐秘的兴味。
林昭重新看向陆彻，沉声道：
“侯爷，其实换个法子，依旧可行。”
“换个法子?”
林昭站起身，走到壮城军舆图前。
他伸手点在忠果营的位置。
“以忠果营为试造之地。”
“军器监派工匠，拨物料，忠果营地处北郊、地形崎岖正适合操练车阵，若由负责打造、试车和操练，必能保障一路北上所遇到极端情况。”
“若确实可行，再将图样、尺寸和操练之法交给军器监，由全壮城军制造，如此或可以在十五日内完成。”
“你想带着忠果营试造偏厢车？”
“是。”
“这是军械。”
“那便请侯爷给忠果营一令差遣。”
裴慎低笑了一声。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突然想通了林昭为什么拒绝，因为他更贪。
“林指挥使倒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裴慎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
“既然你既不肯舍下那帮老兄弟，这移花接木的法子也算想得周全妥当。”
“本官附议。”
郭茂错愕地转头看了一眼裴慎。
裴慎喝着茶，眼神深邃，他自然有他的算盘，此事若成了，是壮城军配合有功。
若败了，那也是平鼎侯相中的人搞砸的，军器监的锅，与他们又没有关系，而且他一文钱不用出，还能顺便恶心恶心苏禾，在卢相面前个邀功，何乐而不为？
裴慎端起茶。
“年轻人愿意做事，军中自然该给机会。”
“郭指挥以为如何？”
郭茂看向陆彻。
陆彻神色平静。
“忠果营地处偏远、若能在那里完成试造与日常维护，反而更能勘验成效。”
“可以。”
郭茂如释重负，立刻点头附和：
“下官没有任何异议，必定全力配合！”
陆彻拿起图纸。
“军器监调明日十二名工匠入忠果营。”
“木料、牛皮、熟铁、车轴，按第一队二十四辆车的用量拨付。”
“林昭。”
“下官在。”
“十五日后，本侯亲自验你的车阵。”
林昭抱拳。
“下官领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事情定下。
林昭却没有坐回去，他转过身，笑得不怀好意，眼神直勾勾地盯向郭茂。
“郭指挥……”
郭茂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小王八蛋，这眼神怎么这么渗人？他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林指挥使……还有何事？”
“忠果营既要试造车，又要训练车阵，那原先修墙、运石、清理废木的差事……”
林昭故意拖长了尾音。
郭茂眼角一抽，立刻反应过来了。
他心里暗骂一句。
这小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可当着陆彻的面，他若让忠果营一边造军器，一边继续当苦力，未免太不像话。
郭茂当即拍板。
“自然先行停下。”
“自今日起，忠果营专司偏厢车试造与车阵操练。”
“修墙、运石的差事，本官另调其他营接手。”
林昭满意地抱拳。
“郭指挥体恤将士，下官代忠果营三百多名弟兄谢过了。”
郭茂挤出一个笑。
“……不必多礼，莫辜负了侯爷的期许便是。”
说到底，若是真在壮城军的地界把偏厢车弄出来了，那也是他郭茂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裴慎理了理宽大的绯色袖口，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既然事情定了，本官便等着看林指挥的好消息了。”
“十五日不长。”
“年轻人，莫要让侯爷的一番培养付之东流啊。”
林昭笑道：“裴都使放心。”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裴慎径直走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