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山庙
沈晏扶着凳沿，赶忙低头：
“原来是林郎君，沈晏失礼。”
林昭本来还想接两句，瞥见苏禾收回去的手，忽然忘了准备好的说辞。苏禾那只手方才替他整理衣领，指腹在颈边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
有点凉。
林昭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把温水往沈晏跟前推了推：
“到了陇西，多替我阿爷办两件事，多谢了。”
苏禾转身吩咐周台惇安排，这破客栈是留不得了。
堂中死了这么些官差，劫囚救人的动静根本瞒不了多久，沈晏必须连夜转移，找个稳妥的落脚地治伤，再由人护送，一路往西。
众人手脚麻利，一直忙活到后半夜。
天色尚未彻底破晓，林昭一行人便抹除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灵州驿栈。
……
次日午后，伏牛山旧驿道。
秋雨下得极其不讲道理，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哗哗往下淌。林昭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刚擦干视线，迎面又被山风灌了半脸水。
脚下这条破路，现在特么的简直不能叫路。
黄泥裹着尖锐的碎石，踩一脚跟踩进浆糊里似的，马蹄每落一次都得费老大劲拔出来。左边紧贴着湿滑的山壁，右侧荒草外头就是悬崖陡坡，全被灰蒙蒙的雨雾遮着，一眼望不到底。
林昭索性翻身下马，牵着湿漉漉的缰绳，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我说娘子，咱们往后挑个稍微凑合点的好天气？”
苏禾不知何时也下了马，她将斗笠略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冷雨浸得愈发清冷的眸子。
“若天气也听我调遣，何必绕路？”
“倒也是。”
林昭踩上一块还算凸出的石头，拿脚尖试了试稳当，这才将马强拉硬拽过去：
“只是这路要是再走半天，小爷这双腿怕是得锯下来单独装车了。”
青鸾正要接话，前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台惇策马从拐弯处折返，j见着此处泥泞，离着几步远便猛地一勒缰绳。靴底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滑痕，他一把撑住山壁才勉强站稳：
“苏娘子，前头过不去了。”
苏禾顿住脚步。
“塌了？”
“是断了。”
周台惇吐出一口灌进嘴里的雨水，声音压得很低。
“贴崖那段木栈，被人锯了承梁，横木都推下去了，剩下几根断头，锯口还没泡透。”
林昭和苏禾对视一眼，脸上的抱怨瞬间收敛，眉头死死拧紧：
“多宽？”
“两丈有余，下头是绝壁深涧，山水正涨得厉害，人马都没法强行涉过去。”
“你确定是新锯的？”
“锯末还堆在石缝里，这场雨都没来得及冲干净。”
话音一落，身后几名暗卫同时绷紧了神经，死死拽住马缰。
雨声里，苏禾问得很快。
“对岸有人么？”
“没有瞧见，属下没敢让人靠断口太近，只留了两个兄弟在弯道死角处盯着。”
“回程呢？”
周台惇看向后方。
恰在此时，一名负责殿后的暗卫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半身全糊满了泥浆。
“回禀娘子，后头的石梁有落石，属下近前看过，水冲走了桥脚，马过不去，人也难走。”
林昭转过身，他们一个时辰前才从那里经过，彼时河水虽急，尚未漫过桥面，前路被锯，后路又坏得这样巧。
他伸手攥住苏禾的缰绳，将她往山壁里面带了半步。
苏禾没有挣开，她抬眼看了看山势，问周台惇：
“这附近可有避雨的去处？
“方才探路回来时，瞧见左侧岔路上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屋顶还剩大半没塌，勉强能容得下咱们。”
“去那儿。”
“娘子，这地方……”
“总好过在这条绝路上等着人推落石来砸我们。”
苏禾转向众人：
“沿途不许扎堆，查清庙后，留人盯住来路。”
几道身影先后离队，林昭抬头望向雨雾深处。
他们没有递虽有造假民籍，从未递过官文，连宿处都临时改过，倘若这条路当真是为他们断的，那问题便大了。
不多时，林昭等人牵着马来到庙前。
这座山神庙残破得有些可笑，正门只剩一扇漏风的木板，另一扇早已倒在荒草泥泞里泡得发黑，上面的铜制门钉都松脱了大半。
周台惇先带人进去将角角落落搜刮了一遍，确认无人，众人这才把马匹牵入。
庙内供桌塌了一角，泥胎神像脚边堆满了鸟粪和发霉的干草，主墙后头连着两间塌了半面的偏屋，正好用来拴马。
暗卫们动作麻利，劈开几根朽木，削去外头湿透的表层，用里头尚算干燥的木芯勉强生了堆火。
火苗刚窜起来，屋顶的漏雨就“滴答”一声砸进灰里，腾起一股呛人的白烟。
林昭无语地挪了三次位置，才勉强找着一块不往脑袋上浇水的宝地。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正玩命地拧着水，一抬眼，却瞧见苏禾正蹲在门边的泥地上，拿着一截树枝写写画画。
周台惇半蹲在她身侧，神色凝重：
“正面是断崖，东边下去是水，后山这道坡，兴许能绕回大路，只是林密，不知尽头。”
“派人上去探过没？”
“尚且未探。”
苏禾丢下木枝：
“前后两处各留人，其余守庙。”
她伸手去拿蓑衣，林昭拧衣服的动作停了。
“你要干什么？”
“我去看看后山的坡。”
“老周带这么多人呢，让他去。”
“他得留在这里判断回路的抢修可能，万一真有人针对我们，那就完了，我上去看看才放心。”
“让个兄弟跟着你。”
“不必，兄弟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都好好歇歇。”
苏禾直起身，目光直直对上他。
“方才一路上来，几处隐蔽的山口都有新踩踏的痕迹，如果是普通的樵夫，绝不会只有进山的浅印，没有出山的重痕。”
“我们现在前后皆是险地，这破庙也绝非久留之所，后坡如果真有活路，天黑前就必须走，若伏着人，至少要知道他们在哪。”
林昭直接走过去，把她手中的蓑衣按住，苏禾看了眼他的手。
“那道坡太窄，人多会惊动林中守望，我上去辨清路径便回，又不远，放心。”
苏禾已从他掌下抽出蓑衣，绕过庙墙，沿后坡上去，很快消失在杂树之间。
林昭站在门边，直到那片蓑衣彻底看不见，才转头问青鸾：
“她从前也这样？”
青鸾握着剑，没有答话：
“凡事都得亲自看过，越到这种情况，别人说的就不算数？”
青鸾说完，垂眼拨开剑鞘上的水珠。
林昭张了张嘴，最终只骂了一声：
“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