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伏牛山
林昭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果然，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点背的巧合。
从他们踏进伏牛山开始，便已经落进了清风寨画好的圈里。
前方断栈，后方落石，庙后埋伏。
对方没急着动手，是因为想把他们赶进这座破庙。
苏禾靠在柱子上，呼吸依旧微弱，但脑子却没停转，声音依旧冷静：
“有多少人？”
小山匪迟疑了一下。
林昭直接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颊：
“回答她。”
“原本……原本只拨了十几个兄弟，打算在后山坡和庙门口直接把你们套走。”
“那为什么迟迟没动手？”
“大当家说……说你们看起来不像过路肥羊。”
小山匪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
过了好半天，在林昭越来越危险的注视下，他才磕磕巴巴地挤出一句：
“大当家看过暗哨传回来的描述，说你们随行护卫极有章法，身手绝对不凡……八成是能换滔天富贵的大鱼。”
“大鱼？”
林昭笑了一下。
行啊，小爷在京城当二十年纨绔，从没被人高看过一眼，到了这深山老林，反倒被土匪给高看了。
“所以，你们临时加派了人手围山？”
“是。大当家说，若能活捉，便不要杀。抓到你们，能得一笔大买卖。”
林昭眼神沉了下去。
还没等他继续逼问，一支箭矢突然穿过破庙门板，擦着小山匪的耳朵钉进后方泥墙。
箭尾急颤。
庙中所有人同时起身。
青鸾一把捞起苏禾，将她死死护在供桌后的射击死角。剩下几名暗卫默契地拔刀出鞘，猫腰散入残墙和粗大的门柱阴影中。
林昭站在原地，寸步未退。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支箭。
箭杆上缠着一圈黑线，箭镞深深扎入泥墙，尾羽仍在颤动。
下一刻，庙外沉闷的雨夜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骨哨。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漆黑山林里，如同沸水般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随后连成一片，山坡上下全是移动的人影，弓弦在朦胧的雨色中拉紧，发出短促的声响。
周台惇冲到门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是几十人。”
“多少？”
“数不清。”周台惇死死攥着横刀，声音涩得发紧，“漫山遍野……少说也有数百之众。“
林昭缓缓移步到破了一半的庙门后，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看去。
山神庙外，人影已经占满了山坡。
有人站在高处，有人守在两侧林间，还有人堵住了通向山下的泥路，弓手藏在树后，箭头全部对着庙门。
庙外人群分开。
一个魁梧男人披着蓑衣，从雨幕中缓缓走来。他身后站着一排持弓山匪，腰间挂着短刀，脚下踩着厚重的牛皮靴。
男人走到离庙门三丈远的地方站定，手里随意提着一串用麻绳串着的东西。
他走到庙门前，抬手一甩。
几颗人头滚进泥水。
其中一颗借着坡度一路滚到庙槛边缘，“砰”的一声撞在木门上，翻了半圈停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正好对着门缝，直勾勾地盯着庙里的林昭。
周台惇的呼吸一顿。
那是留在东侧山口望风的暗卫。
另外几颗滚在泥水里的，无一例外，全都是他们的人。
林昭看了一眼周台惇。
周台惇缓缓点头。
确实是他们。
庙外，匪首掸了掸蓑衣上的水珠，仰头放肆大笑。
“几位贵客，山路不好走，何必再折腾？”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落进破庙。
“你们留在外头放风的几只小麻雀，已经全折了。我清风寨做买卖，向来讲究和气生财，也不愿再拿兄弟们的命去填。痛快点，留下手里的兵刃，自己走出来。寨子里自然备下了好酒好肉，全须全尾地招待诸位。”
j见无人回应。
匪首也不恼，他十分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抬手虚压，示意身后的弓箭手将箭头稍微放低。
“我知道诸位身手不弱，确实有些本事。可眼下你们只有这么一座破庙，外头有弓手，山背上有滚石，唯一的下山路也被我们封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裂的衣片，那是苏禾之前被暗器割破的衣袖。他放在鼻尖极其陶醉地闻了闻，笑得越发阴鸷：
“再说了……瞧这血的味道，怕是有人见了红，而且还是一位身娇肉贵的娘子。不巧，她中的，正是咱们寨子里特供的好货。”
苏禾靠着供桌，脸色比方才好了一点。
匪首笑道：
“那药确实要不了命，但它就像钝刀子割肉，彻底失去使唤身体的力气。这雨夜风寒，若再这么生扛下去，湿气逼入肺腑……啧啧，这位香娘子，只怕是有性命之危。”
林昭站在门侧，身形挡住了苏禾，隔门回应：
“你废话太多了！”
匪首挑眉：
“郎君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你们庙里满打满算不过几人，我外头可是站着几百号人。今夜若真不识抬举拼到底，明年今日，这就是诸位的忌日了！”
林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庙外那几颗人头，手指缓缓收拢。
周台惇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
“官人，咱们是真遇上土匪了，而且咱们就剩八人。”
“七个能动的。”
“官人，趁他们尚未合围，咱们可以从东侧杀出去。”周台惇看向山势，“东边林密，弓手施展不开，只要冲过第一道坡，或许能寻到别的路。”
“娘子如此重伤，如何能冲？”
周台山的话音刚落，青鸾随即就反对道。
林昭看了一眼苏禾，她的左手已经扶不住供桌，只能由青鸾托着，缓药压住了麻意，却没能完全驱散。
从后坡到山神庙，苏禾走了不到半里，已经险些倒在泥地了，如今外面至少数百人，山路又滑，若真强行突围，护着苏禾，所有人的速度会被拖慢。
那不是突围。
是送死。
苏禾抬起手，抓住林昭的袖口。
力气很轻。
林昭低头看她。
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
林昭俯身靠近：
“别什么？”
苏禾的手指收紧，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完整。
“别冲动。”
林昭看着她苍白的脸：
“我没冲动。”
苏禾没有松手：
“你有。”
“我只是想跟他们讲道理。”
苏禾眼睫垂下去，似乎连争辩都觉得费力：
“林昭。”
她没有说完，那双眸子已经垂下，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