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疯了
但那阵轰鸣声并非来自天际。
脚下的青砖正在微微震颤，连带着垛口旁立着的铁矛都发出嗡嗡的轻鸣。
李显脸色骤变，一把推开身旁的守城营头，两步抢到城墙边缘，双手按住冰凉的墙砖，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原本漆黑死寂的旷野尽头，不知何时亮起了一道火线。
紧接着，一点火光变成十点，十点变成百点、千点、万点！
无数支火把从白莲教大营的方向涌出，在黑夜中连成一片翻滚的赤红火海，朝着扬州城西门狂卷而来。大地在数万双脚掌的践踏下发出声响。
“这……这怎么可能？！”
守城营头也凑了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声音都在发颤。
前两日白莲教攻城，最前头必定是用刀枪逼着成千上万的哭喊饥民，那些流民走得慢，稍微射几轮箭就会乱作一团，自相践踏。
可今夜，队列最前方根本没有半个老弱妇孺！
火光映照下，冲在最前头的全是精壮汉子，他们大多赤着上身，或是只披着件破烂皮甲，手里提着长刀、铁尺就上来了。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数万人闷头狂奔，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人试图躲避城头的视线，他们扛着数十架用粗木临时捆扎的长梯，双目赤红地冲向城壕！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杀进扬州城！活劈女宰相！！”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数万人的咆哮声瞬间炸开。
“哐当！”
李显手中的酒壶脱手坠地，摔扁在地上，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官靴，他整张脸都苍白了，身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箭楼的木柱上。
“疯了……这群贼寇疯了！哪有这样攻城的？！”
李显嘴唇微微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日里苏相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
不是说这群流寇只是围而不攻吗？
这漫山遍野扑过来的疯狗是怎么回事？！
“他们要过壕沟了！”
营头凄厉的喊声将李显惊醒。
李显浑身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他一把揪住营头的衣领，扯着嗓子嘶吼道：
“敲鼓！快敲鼓！！”
“吹号角！叫醒所有人！贼军夜袭！”
营头连滚带爬地扑向鼓架，抓起两根木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牛皮大鼓。
“咚！咚！咚！咚！”
鼓声在西门城楼上空炸响，紧接着，牛角号声划破夜空，顺着夜风传遍了整座扬州城。
城墙根下的兵房里，兵卒们被鼓声惊醒。
“敌袭！敌袭！！”
“快起来！拿刀！上城墙！”
各级军官提着刀踹开房门，咆哮声此起彼伏。
兵卒们衣甲不整地从铺位上跳起来，有的连铁盔都来不及系紧，有的胡乱套上棉甲，抓起手边的弓弩长枪，跌跌撞撞地顺着马道往城头上冲。
然而，流寇的速度太快了。
时书越拿出了所有的存粮和烈酒，这是打算背水一战。
当第一批守军气喘吁吁地冲上西门垛口时，城下的白莲教众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壕沟前两日被填了一半，剩下的水面不过两丈宽，水深及胸。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白莲教徒根本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等后面的搭桥木板跟上，直接嚎叫着跳进了河水中！
早春的河水冷得能冻裂骨头，加上水底插着不少暗桩，跳下去的人瞬间被刺穿脚掌，淹没头顶。
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管不顾，踩着前面同伴的肩膀和脑袋，硬生生用人肉在壕沟里趟出了一条路！
“放箭！快放箭！！”
李显拔出佩剑，躲在两个盾牌手后面，大声喊道。
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响起一阵弓弦声。
仓促登城的弓手们手指冻得僵硬，射出的箭矢力道不足，虽然射翻了数十名涉水的贼寇，但对于黑压压的人潮而言，根本无济于事。
转眼间，上千名浑身湿透的教众已经爬上了护城河对岸，紧随其后的数十架云梯越过人肉垫子，直接冲到了城墙根下！
“砰！砰！砰！”
一架接一架高达三丈的云梯重重搭上城头，梯顶的铁钩咬住垛口的青砖。
“杀上去！第一个上城者，赏银千两！！”
无数口衔短刀的悍匪顺着云梯疯狂向上攀爬。
“推下去！拿叉竿推下去！”
守城营头目眦欲裂，带着几名兵卒抓起长柄铁叉，顶住一架云梯的横梁，拼命往外推。
可那架梯子上足足挂了十几个大汉，沉重无比。
还没等守军把梯子推离墙面，下方又有七八个贼寇死死抵住了梯脚。
就在双方僵持的瞬息间，最上方的白莲教徒已经爬到了梯顶！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面对刺来的铁矛，他躲都不躲，任由矛尖扎穿自己的左肩，借着往前扑的惯性，右手一刀砍断了持矛守卒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城砖上。
“滚木！礌石！快搬上来！！”
随着后续守军陆续赶到，城头上的反击终于有了章法。
万幸扬州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重镇，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体皆用大青砖砌成，坚固异常。
两名守卒合力抱起一块百余斤重的青石，朝着对方挤满人的云梯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梯木当场被砸断，挂在上面的七八个贼寇惨叫着摔落城下，将下方正准备往上爬的同伙砸得筋断骨折。
紧接着，守军点燃了早就架在城头的五口大铁锅，将烧得滚沸的桐油和粪汁顺着墙面泼了下去。
“哗啦！”
热油兜头浇下，再补上一支火箭。
“轰！”
城墙外壁瞬间腾起数道十几丈高的火柱！
正在攀爬的贼寇瞬间变成了火人，皮肉烧焦味弥漫开来，惨叫声响彻夜空。
若是往常，遭遇这等酷烈的守城手段，士气早就崩了。
可今晚的白莲教众，完全是一群疯魔！
前排的人刚掉下去，后排的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踩着还在冒烟的尸体，抓着云梯继续往上爬！
他们的手掌被火烤得脱了皮，却依然抠住横梁。
“这帮杂碎是吃错药了吗？！”
一名守军什长一刀劈翻一个刚露头的贼寇，看着下方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人头，手腕都在发抖。
守军本就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口气撑着，此刻面对这种不要命的疯狗打法，防线迅速出现了漏洞。
西门城头南侧的一段垛口，守军搬运礌石的动作慢了一拍。
三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十余名白莲教精锐悍匪顶着木盾冲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