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半句卢家谣
白云观外的集市，人声鼎沸。
香客、商贩挤满了青石板路。
糖画摊子前升起一阵甜腻的白烟，杂耍艺人喷出一团火，引来满堂喝彩。
四人挤在人群中。李飞走在最前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灰扑扑的旧袄子上面沾着两根枯草，左腿一瘸一拐，看着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野老农。
兰瑟倒是一点不遮掩，一身异域风情的胡服，腰间银铃作响，手里抓着两串冰糖葫芦，吃得满嘴是糖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苏禾一身常服，气质清冷，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
林昭走在她身侧，脑子里全是他那个老娘当年摸黑运军粮的画面。
“娘子，你说我阿娘当年运那两万石私粮，这事要是捅出去，陛下是不是得赐我个‘积善之家’的牌匾？”
林昭压低声音。
苏禾头也不回：
“按大虞律例，私屯私运军粮，染指边军事务，斩立决。以两万石粮食拉拢边关将士，夷三族。”
“我……我行善啊，没我阿娘那私粮，说不定当时都城破了。”
“谁信你林家当真别无所图。”
苏禾倪了林昭一眼 ，没有再说话。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后脖颈。
正说着，前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一队黑甲带刀的护卫强行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道来。
一辆极其宽大的紫雷木马车缓缓停在路边。车帘掀开，走下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老者身着暗紫色常服，双鬓斑白，却不怒自威。脊背挺直，步伐稳健，每走一步都带着军阵中养出来的金戈铁马之气。
老者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宝蓝色锦袍，手里握着一把折扇。女子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袭鹅黄齐胸瑞花裙，生得娇俏可人，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透着股野性。
苏禾脚步一顿。
前方的李飞也停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烟袋锅在鞋底敲了敲，半个身子藏进了旁边卖泥人的摊子阴影里。
“苏相，今日竟也有雅兴来这白云观沾沾俗气？”
紫袍老者走上前，声音洪亮，透着笑意。
苏禾见状，微微颔首。
“卢相，近日政务繁杂，心神不宁，便来求个平安。”
林昭站在一旁，心中瞬间了然。
大虞朝廷明面上三权分立，分为财权、军权、政权，分别对应计省（三司）、政事堂、枢密院三大衙署，而三大衙署的最高长官便都是相，具体可分为计相、宰相、枢相，只不过这几年财权早就被苏禾并入户部，计省衙署便也形同虚设，计相的名头更是成了荣加的虚衔。
而如今的大虞朝廷，文臣以凤阁鸾台平章事为尊，武将则以枢密使为首。眼前这位，便是当朝枢密使，执掌天下兵马大权的军方大佬——范阳卢氏家主，卢林。
卢林的目光在苏禾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到林昭身上。他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定辅公的独子，元明了吧？秋猎场上，惊马救美，老夫也有耳闻，定辅公生了个好郎君啊。”
林昭赶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卢相谬赞，小子那点三脚猫功夫，在卢相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小子也是被逼急了，闭着眼睛瞎挥刀罢了。”
卢林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身后的黄裙少女从卢承川背后探出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林昭。
“你就是林昭？”
卢漫漫挑起下巴，声音清脆，
“听说你在校场上单手斩断了破甲箭，还驯服了朔州的汗血宝马，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真能挥得动剑，训得了马？”
林昭立马端正态度：
“回卢小娘子，那是运气。当时闭着眼睛乱劈，巧了不是，至于那马，我给它喂了两口胡萝卜，它就听话了。”
卢漫漫撇了撇嘴：
“虚伪！我哥说了，能在那种情况夺刀斩箭的，手底下的功夫绝不比军中游击将军差。”
她口中的哥哥卢承川，上前一步拉住妹妹，对苏禾与林昭拱手赔罪：
“苏相，林将仕，舍妹被家中长辈宠坏了，口无遮拦，切莫见怪。”
“无妨，卢小娘子直率。”
苏禾语气淡淡。
就在这时，卢林的视线越过苏禾，落在了泥人摊子旁正在翻找东西的李飞身上。
身为枢密使，卢林见过的人太多了。那个背影，虽然微微有点跛脚，但身姿挺拔。
卢林双眼眯起，大步朝前走了两步：
“这位老丈，看着倒是眼熟得很，不知你我可曾在哪见过？”
李飞捏着一个泥人，动作僵了一瞬。他转过身，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黄牙：
“啥？俺耳背，听不清哩！”
林昭反应极快，一步跨到李飞身边，一把搂住老头子的肩膀，满脸无奈地对卢林叹气：
“卢相见笑，这是小子乡下远房的表叔，早些年是个杀猪的。有一次杀年猪，被那头二百斤的母猪一脚踹在了脑袋上，留了病根，不仅耳背，脑子也时好时坏。”
卢林盯着李飞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李飞配合极好，吸了一口旱烟，吐在林昭脸上，咧嘴傻笑：
“大郎，俺饿了，俺要吃肉包子，吃十个！”
兰瑟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捂着嘴娇笑，胸前的银铃叮当直响。
卢林看了看李飞，又看了看一身异域打扮的兰瑟，眉头微皱。
“原是元明的长辈。”
卢林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苏禾，
“苏相，听说西郊长亭发现刺客，岐王世子也卷入其中，事关藩王世子，此事重大，不知京兆府查得如何了？”
“还在查，京畿重地出了这等事，需慎重处理，还望卢相不要外传，明日朝会自会秉奏两宫。”
两人又打了几句官腔，卢林这才带着一双儿女告辞向前先去。
看着卢林一行远离视线，林昭松开搂着李飞的手，长出了一口气。
老李头的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
“差一点，这老狐狸眼睛真毒。”
李飞敲了敲烟袋。
“你以后出门能不能粘个假胡子？”
林昭瞪了他一眼，
“杀猪的表叔，这借口我最多用一次。”
几人继续往前走，林昭脑子里却回想起刚才卢漫漫那个娇俏又带着野性的模样。那身段，那眼神，放在平康坊绝对是头牌的潜质。
京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谚语：“娶妻当娶五姓女”。
这五姓之中，范阳卢氏首屈一指，难怪这小丫头鼻孔朝天，确实有资本。
林昭忍不住回头，朝着卢林离开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很好看？”
苏禾声音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