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江南之托
李飞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板起脸,满脸的正气凛然: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是不能当着你家娘子的面说的?你当着阿禾的面,在这儿跟老夫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整个斋堂一片寂静。
苏禾喂猫的手指悬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那清冷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勾勾地刺向还保持着倾身姿势的林昭。
周围的气压急速下降。
林昭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看着李飞那张写满“大义灭亲”的苍老脸庞,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不死的,你坑我!
林昭保持着倾身的姿势,眼角狂跳。
李飞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斋堂的香客目光全引了过来。
苏禾收回喂猫的手,目光极冷,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她盯着林昭的眼睛,不说话。
林昭坐直身子,搓了搓脸颊。
这老瘸子办事从来不管死活。
“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林昭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尴尬,语气硬邦邦道,
“不过是听老李头要去江南,寻思让他顺道帮个忙,当个跑腿的。”
苏禾依旧不语,只是低头,伸手挠了挠狸花猫的后颈。
李飞啃着手里的素菜包子,含糊不清地嗤笑:
“你林家家大业大,在京城要风得风。什么事需要老夫替你跑腿?”
林昭放下茶碗,收起散漫姿态。
有些事瞒不住,也不用瞒了。
“北郊十里外,有一处农家庄子。”
“实不相瞒。我在京城北郊的一处庄子里,养了几个孩子。”
此言一出,苏禾喂猫的动作猛地一僵,凤眸微眯。
兰瑟更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娇呼道:
“哎呀呀!小郎君,你这身子骨看起来不壮实,居然已经在外面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我师姐这才刚进门,你就给她招惹了一堆庶子庶女?”
“胡咧咧什么!”
林昭瞪了兰瑟一眼,赶紧解释,
“不是我生的!我前些年陆陆续续从人牙子和流民堆里,救下几个孤儿。他们都没有大虞的户籍,是彻头彻尾的黑户。”
兰瑟停止晃动银铃,挑起眉梢。
李飞咽下嘴里的包子,把剩下的半个扔在桌上:
“你小子胆子真肥。京畿重地私蓄流民,按律要流放三千里。
“林远没把你的腿打断?”
“老头子自然不知道。他若知晓,定会连夜把这些麻烦扔出京城。”
林昭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京城如今风声鹤唳。西郊那场刺杀,对方连军械都动了,下一次便敢搜查周遭村落。那处庄子迟早藏不住。”
“我本想着,这几日想办法把他们弄进京城,但是还是太凶险了。”
林昭转头看向李飞:
“你此番下江南,有商船接应。我想请你走水路时,把这几个孩子一并带上。到了金陵地界,寻我阿娘。以林家在江南的根基,给他们弄些正当身份,安顿下半生,绝非难事。”
“荒谬。”
李飞冷笑一声,
“老夫下江南有要紧事办。你真当老夫是你的护院镖师?”
林昭刚想搭话,李飞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直指坐在旁边的苏禾:
“退一万步讲,你娘子乃是当朝宰相。随便签发一张文书,莫说十几个户籍,便是一百个,京兆府也会连夜给你办妥当。你舍近求远来求老夫,是何道理?”
林昭沉默。
此事确实有些不识抬举。当着权倾朝野的娘子面,去求一个外人办事,分明是极度的不信任。
苏禾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眸子扫过林昭略显僵硬的肩膀。
“他是怕我出手帮忙,反倒害了那些人。”
林昭干咳两声,揉着鼻子算是默认。
“满朝文武,御史台,枢密院,恨不能生啖我肉。”
苏禾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这十几个孤儿若是过我的手办理户籍,便会彻底打上苏府的烙印。一旦查不出我的错漏,便会拿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开刀。”
“随便扣个什么罪名,便能让他们无声无息死在狱里。”
林昭抬头。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解释,甚至准备好迎接一顿冷嘲热讽。
结果苏禾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
不仅看穿,甚至完全接纳了这份隐瞒。
“江南林家势大,天高皇帝远,确实比京城安全。”
苏禾看着林昭,认同的开口,
“带去南边,交由阿家安置,很稳妥。此事若由我出面,他们定成众矢之的。你顾虑的对。”
她没有责备林昭的隐瞒,也没有借机拿捏。
这倒是让林昭有些意外。
林昭端起茶杯,冲着苏禾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李飞掏出烟袋锅,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刻意挑破,不过是想看看这小夫妻如何收场。
如今看来,苏禾这丫头身居高位,却并未变成一个冷血的泥菩萨。
“行了,老夫接下了。”
李飞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带路。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小子藏了些什么好苗子。”
……
半个时辰后,北郊庄子。
马车停在泥土路尽头。
四周是齐腰高的荒草,土墙斑驳,竹篱笆却修缮得极为平整。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落叶。
林昭推开柴门,四人鱼贯而入。
“谁?”
一道清冷的少年音从主屋传出。
屋门拉开,袁珂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衫,手里倒提着一根削尖的柴火棍,目光冷冷地盯着闯入者。
七八名年幼的孩子躲在他身后,扒着门框往外偷看。
滋滋的手里还紧紧抱着半个干地瓜。
林昭走上前,压压手:
“阿珂,是我。”
袁珂看到林昭,眼神一松,手里的柴火棍随之垂下。
但他随即便看到了跟在林昭身后的苏禾、李飞和兰瑟。
在京城混迹多年,袁珂眼力极佳。
那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妖娆女子暂且不论。走在中间那个素衣女子,身上有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而那个瘸腿的灰衣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死气,那是杀过无数人才有的感觉。
袁珂将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上前两步,挡在所有孩子面前。不退不避。
“大哥。”
袁珂回了林昭一句话,随后目光落在李飞身上,
“不知这几位贵客是?”
李飞没有答话。
他拄着竹杖上前一步,左脚重重踏在青砖上。
袁珂首当其冲,脸色瞬间苍白,但他双脚钉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求救的眼神都没有看向林昭。
“底子不错,是个硬骨头。”
李飞啧啧称奇,
“读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