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这叫 深入基层
赵瑞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
“我当然有！”
“书房那张硬板床也算？”
“睡得着怎么不算！”
公廨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连那几个兵丁都忍不住乐了。
赵瑞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蜜饯就往李洵脸上砸去。
李洵毫不闪避，张嘴精准接住，嚼了两下，还冲他挑了挑眉。
“嗯，还挺甜。”
“行了，别闹了。”
林昭伸手敲了敲桌子，将那份泛黄的巡防图在桌面上完全展开。
“既然来都来了，正好帮本官一起处理公务。”
赵瑞和李洵立刻收起玩闹的姿态，凑到桌边。
张季等几个兵丁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纸面上，粗略地画着第七厢辖区的六条正街、十二条横巷。几处油水稍足的商铺被朱笔圈出，最西侧则挤着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棚户区。
林昭拿起毛笔，在醉仙楼的位置画了个醒目的黑圈。
“此处是重点区域，巡查时，可以顺带去掌柜那免费取两壶陈酒和一只叫花鸡。”
“此处，张记点心铺。掌柜与张季相熟，每次路过按例可取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
“再往南，是春风巷。”
“巷口有一家卖羊汤的。味道虽然一般，但胜在肉放得实诚，能顶饿。”
闻言，赵瑞补充道：
“从前面那家绸缎铺的后门直接穿过去，可少走足足三百步。”
张季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赵兄弟不愧是京兆府出来的高人，对这安和街的大街小巷，比咱们还门清啊！”
一群人围着这破巡防图，足足研究了半个时辰。
按理说，林昭等人完全不用这么计较，毕竟他们又不缺钱。
但是，这路线可不一般，这里面藏着一些只有林昭这些贵公子才能去的地方，只要一溜烟，他们就可以进去潇洒了。
他们是潇洒了，手底下的人也不能吃亏啊，所以这路线，其实是用来封其他人的口的。
大家都满意了，自然就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原本死板的横平竖直巡防线路，被这三个纨绔生生改成了九曲十八弯。
沿途的酒楼、茶铺、糕点摊，一家都没落下。
张季看着这张崭新的路线图，眼中满是敬佩。
“巡检英明啊！依照这条路走下来，弟兄们既走了巡查，又填饱了肚子，走的时候还能连拿带拐带点吃食回家。”
“老张，格局小了。”
林昭将毛笔一抛。
“这不是吃喝路线，这叫深入基层。”
“巡检高见！”
公廨内众人纷纷应和，马屁如潮。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的气氛越发热闹。
骰子声、嚼蜜饯的声响，以及那张改得面目全非的巡防图，铺满了那张破烂的桌子。
那枚代表着大虞朝军法威严的厢巡检官印，被无情地挤到了角落里，旁边还躺着林昭没画完的那只乌龟。
墙根处，那个一直抱着破茶壶的老兵，眼皮微微抬了抬。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昭，又看了看李洵和赵瑞，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这位新来的巡检背后站着当朝宰相，或许真能给这烂透了的第七厢带来一丝活气。
如今看来，不过是将京城里那群膏粱子弟换了个地方，继续声色犬马罢了。
午后。
赵瑞怕真被记了旷工，赶在京兆府散衙前，脚底抹油溜了回去。
李洵则正儿八经地留在第七厢办理交接。
张季打开一口落满灰尘的破木柜，从里面吃力地抱出三本厚厚的名册。
“李里行，这是咱们第七厢的军籍册、日巡册，以及夜值名册。下官平日里都是按足了规矩记录，绝无错漏。”
李洵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翻开军籍册、夜值名册。
一排排人名，写得倒是横平竖直，颇为工整。
每个名字的后方，都画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代表此人已经到岗点卯。
“怎么有这么多人？”
李洵翻了两页，随口问道。
“今日我进这公廨时，算上老张你，加上后头睡觉的，一共只见了十二个大活人。这名册上，怎么足足记了一百五十三人？”
张季面不改色，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
“李里行有所不知，咱们军厢分日夜两班，有些弟兄家里有事，或者白天找了别的活计，便只当夜值，您白日里，自然是见不着他们的。”
李洵的手指随意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大牛，今日是初七，他从初一到初六，每日夜值后头都画了圈。”
李洵抬起头：
“谁是陈大牛？”
屋内原本的喧闹，安静了一瞬。
几名兵丁都不作声。
张季眼皮微跳，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在名册前，笑道：
“陈大牛守的是最西边那几条破巷子，平日里直接在巷口的酒铺画押交差，基本不来咱们这公廨露脸。”
“哦，这样啊。”
李洵又粗粗往下扫了一眼。
他本就是个嫌麻烦事的主，要不是他今夜当值，他连翻都懒得翻。
“无妨，只要这破地方有人值守便行。”
张季连连点头哈腰：
“那是自然，自然有人在的，历届巡检在时，这规矩都是如此。”
李洵将名册合上，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夜色渐深，喧嚣褪去。
公廨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深秋的夜风夹杂着寒意，从破烂木门上草席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风撩开了没关严的抽屉，将那本厚重的名册翻动了数页。
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