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在其位谋其政
张季吓得连滚带爬往后跑。
林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丢下空桶，正准备指挥众人后撤。
风向一转。
滚滚浓烟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呜……咳咳……”
林昭猛地转头。
浓烟从燃烧的民宅窗棂缝隙里冒出，在摇晃的火光中，一个极轻的绝望声音透过木墙传了出来。
“救~救……”
林昭浑身的温度瞬间上升，一把薅住了张季的衣领。
“屋里特么的还有人！”
张季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才回道：
“巡检，火已经封门了，那屋顶眼看着马上就要塌了，真的进不去了！”
“水龙车没来，现在进屋肯定就是个死啊！”
木门已经快被火光完全包裹住了，热浪逼人。
林昭已经转身，本打算后撤。
奈何背后又传来了一声呼喊：
“哥哥，救~救我阿娘。”
那孩子很显然已经看见了林昭，勉强探出了小小的脑袋。
进去救人？
不进去救人？
两个念头在林昭脑海中打架，林昭前世小时候也遇到过火灾，消防员不顾火情，毅然决然的冲进火场，把自己救了出来，虽然没能救出他的父母，但林昭望着已经烧着了的消防员，他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他现在只会撕烂别人的伞！
傻子才进去救人，跑了跑了！！
那孩子见到林昭转身离开，似乎明白了什么，望着林昭的背影有了一会，而后小小的脑袋渐渐的缩了进去。
已经跑出两三米远的林昭，猛的刹住脚步，激起了一阵泥花。
“妈的，屮！！”
“小爷他妈的还是太善良了！！”
看着林昭转身，要往回跑去，张季从刚刚那句“这屋里怎么还有人！”就知道，这位祖宗不同寻常，正常的贵公子怎么会在意火场上还有没有人呢，此刻更是笃定林昭要做什么，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回拖着。
“巡检，万万去不得！”
开玩笑，要是自己现在放手，这位祖宗有个什么意外，那比烧了十条街的罪过还大啊。
“放手！”
张季被林昭一肘撞翻了，身旁兵丁腰间的一块粗布被他一把扯下，桶底残余的一点泥水被倒在布上后，他用其死死捂住了口鼻。
刚好提着水桶跑过来的李洵，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
“林昭，你他娘的疯了！”
众人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拦。
林昭猛的后退半步，借力助跑后，右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了着火的木门上。
“砰！”
四溅的火星中，燃烧的门板倒塌了。
林昭一头扎进滚滚的黑色烟尘之中。
屋内的温度极高。
刚一冲进去的林昭，便被迫死死趴在了地上。
浓郁的黑烟占据了腰部以上的空间，哪怕只吸一小口，肺管子都像被刀割一样生疼。
顺着墙角木柱往房梁上攀爬的火苗四处蔓延着，林昭四肢并用，在积灰的地面上摸索。
林昭想开口呼喊，喉咙还未出声，便被浓烟呛得剧烈收缩，裂开的右肩伤口蹭在滚烫的地面上，剧痛让他流出冷汗，随后很快被高温烘干。
“救……”
西南角的木柜后，传来极其微弱的抽气声，在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中，听得人心里揪紧。
林昭越过烧成炭的桌椅，一把扒开杂物。
暗红的火光下，一双红线缝制的虎头鞋极其显眼，小巧得只有成人巴掌大。
蜷缩在墙角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满脸都是熏黑的泪痕，火星已经在他的衣服边缘燎出了几个黑洞。
那孩子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完全咳不出声音了，意识模糊，小手死死抠着地板缝，指甲里全是血泥。
林昭一把解下嘴上的湿布，捂在男童的鼻息处，随即单手将孩子捞起，死死护在自己胸前，此刻已经顾不上这孩子的阿娘了，能带出一个是一个。
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
在烈火焚烧下的承重大梁，断开了。
“咔嚓！”
夹杂着碎瓦的一截燃烧房梁，笔直地朝着林昭的头顶砸落下来。
已经避无可避。
林昭瞳孔骤缩，凭着本能猛地扭转了身体，那孩子被他护在了腹下，他用自己的后背生生地顶了上去。
“砰！”
背上被沉重的烧木擦过，中衣瞬间被木刺扎透，衣服的布料被火星点燃了。
“呃啊~！”
林昭口中传出一声惨哼，后背皮肉传来被烫焦的剧痛，视线在这股剧痛下一阵发黑，他咬死牙关，双手硬生生撑住了地面，控制着身体没有压到下方的孩子。
“给我挺住，小爷带你出去……”
林昭双眼通红，抱着那孩子，朝着火光透出的门洞冲了出去。
“出来了，巡检出来了！”
李洵和兵丁们的惊呼声在巷子里响起。
林昭冲出大门，双腿忽地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冲上来的兵丁们，立刻用水浇灭了他背上的火。
不知怎的，林昭完全感受不到背上的疼痛，颤抖的双手将怀里的孩子放在了空地上，他用力拍打着男童的脸颊。
“醒醒啊！”
那孩子一动不动，那双虎头鞋上，沾满了林昭身上蹭过去的血迹。
“你喘气啊！”
林昭伸手去按压他的胸口，探查他的鼻息。
孩子胸膛出现了微弱的起伏，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满是血泥的小手缓缓抬起了，想要揪住林昭的衣襟。
而后小手突然绷紧了，轻微抽搐了两下，软绵绵地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彻底断绝的生机。
周遭的声音，在这一刻远离了林昭的耳朵，周围显得十分安静，只剩下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林昭僵硬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孩子，那双虎头鞋刺进眼底。
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逐渐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都让开，让开！”
“第六厢水龙车来了！”
巷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哟，原来你们第七厢的人都在啊，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呢！”
钱吏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林昭。
“林巡检，你这官威倒是挺大的，这西街装不下你们这些贵公子，还是早些回府，莫在这里害人了！”
“钱源，你们公事所既然接到报案，为何硬生生拖了半个时辰才来报信，若不是你们在这耽搁，火根本烧不起来！”
张季大咬牙切齿的喊道。
“饭可以乱吃，这说话可不能乱讲！”
钱源拍了拍袖子。
“西街走水，那是归你们军厢管的事，我们公事所核实完情况再转递过去，这是章程。”
“何况本官无人、无器，如何救火！”
“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些蛀虫，平日不验人，不勘器，整日只知吃茶赌钱！”
随着钱源带来的水龙车加入，火势很快就被控制。
等到火势彻底被浇灭，钱源拿着一张纸，狠狠剜了林昭一眼。
“一共烧毁了二十七户，当场烧死的人……二十五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你们第七厢干得好得很，我钱源虽人微言轻，但也要向上官参尔等一本，林昭你得受着！”
林昭慢慢站起身，没有理会钱源。
他拖着麻木的双腿，走到了那排烧废的房屋前，冷风吹过，背上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楚，脑子也恢复了清醒。
他从苏府赶往火场之前，根本不会想到，会是这般惨烈，更不会想到，自己会冲出去救那个孩子。
林昭看着残骸，钱源的那句“你得受着！”在林昭脑海中不断回响。
白日里，他还在公廨的软榻上吃着点心。
他指着张季画的巡防绕行图，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照旧便是”。
他以为钻了封建官场的空子，以为摸鱼不用担责，甚至为那点滑头沾沾自喜。
但他忘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当权者推诿掉的每一分责任，最终，都要底层百姓用命去填。
就像这个刚咽气的孩子。
他来到第七厢，才短短三天，按理说，他本没有太大的责任，也无需自责愧疚。
可他又想到了老头子说的“在其位谋其政”。
他自问他真的尽力了吗？
答案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