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祖传秘方
忠果营比林昭预想中还要破。
营门远看着还算气派，可一迈进去，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校场边的木架倒了两座，几顶营帐打着补丁，兵器架上的长枪倒是不少，只是枪头新旧不一，有几杆甚至已经生了锈。
一路走过来，兵卒分成几拨。
有人远远看着。
有人继续擦刀。
还有些人干脆靠在营帐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林昭扫了一圈，心中有了数，看这样子，是有人给自己使了个下马威啊。
“张季。”
“下官在！”
“本官的营帐在哪？”
“早便收拾好了，铺盖全是新的，炭盆、热水、香炉，一样不少，下官还特意叫人抬了张软榻，保准您睡得舒坦。”
林昭满意点头。
“不错，有前途。”
张季那把老骨头恨不得弯成个虾米：
“都是指挥使栽培得好！”
李洵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没好气道：
“这才几日没见，你怎么比从前还不要脸了？”
张季直起腰，一本正经道：
“李都头此言差矣，以前在第七厢，下官只是混口饭吃，如今追随指挥使到了军营，自然要尽忠职守。”
“那你方才还让人把指挥使的公文塞到最下面呢？”
“军务繁多，总要分个轻重缓急嘛。”
“那最上面放着的为何是明日的菜谱？！”
“民以食为天！兄弟们风餐露宿，总得先吃口热乎的不是？”
俩人还在那拌嘴，林昭已经牵起苏禾的手，朝着中军营帐走去。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声音清冷：
“还不松开？”
“这里路不平，我怕娘子摔了。”
苏禾眸光一斜，凉凉地看他：“你觉得我会摔？”
“我怕自己摔了。”
“所以？你拉着我。”
苏禾没再说话，甚至都没费力挣脱，只任由他这么死皮赖脸地牵着走进了营帐。
张季站在后头，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咱们指挥使在家中，地位似乎不低。”
李洵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听兄弟一句劝，老秦平时说话太隐晦你听不懂，今天我说明白点，有些事，你看见了也得把招子戳瞎当没看见。不然哪天死在荒郊野外，都没人敢替你收尸。”
“把招子戳瞎？你哪学的黑话？”
说着，李洵的目光向后方一努嘴。
张季跟着回头，正对上抱剑立在马车旁的青鸾。那冷冰冰的杀气，让张季顿时打了个寒战，立刻仰头望天：
“哎呀！今儿个这风沙真大，下官方才什么都没瞧见！”
……
营帐内只摆着一张简陋的床榻。
林昭绕着走了一圈，嫌弃地掀了掀被褥，又拿手按了按咯吱作响的床板。
苏禾迈入营帐后，目光只随意扫了一圈，淡淡评价：
“主帐还算干净。”
“你管这叫干净？”
林昭不可思议地指着榻边，嘴角狂抽：
“娘子，那边刚溜过去一只耗子，个头比馒头还大！”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还有老鼠，说明营中尚有余粮。”
林昭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难怪这女人能当宰相。
看这切入问题的角度，就是……他娘的独特啊。
好在青鸾带着两名侍女动作利索，将随车带着的物品搬进帐中，麻溜地换掉了榻上的旧褥子，点了熏香，片刻间便将这半座军帐收拾出了几分人样。
……
天边的黑幕渐渐压了下来。忠果营后山。
李洵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兴奋得像个中了状元的六十岁老头：
“元明兄！我中了！我打中了！”
林昭看了一眼兔子腿上的绳套。
“这是老秦设的套吧？”
“若非我追赶，它能钻进套里？”
张季满脸鄙夷的看着李洵，心中暗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
随后，几个人在后山折腾了一大圈，收获颇丰，弄回了五只野兔、四只山鸡。
不多时，营中空地上便架起了通红的炭火。
“咳咳，让你找的东西呢？”
林昭踢了踢地上的干柴，转头问张季，张季立刻找来林昭的包袱，解开，里面有几个封得严实的小纸包。
林昭打开一个，辛辣气味散开，李洵凑过来闻了一口，当场打了三个喷嚏。
“这什么毒物？”
“好东西。”
林昭小心捏起一小撮红色碎末，产量不多，平时在苏府都没舍得可劲造，今天算是便宜这群丘八了。
张季吸着鼻子问：
“指挥使，这料方……”
“祖传秘方。”
“祖传秘方？”
林昭亲自上手调料，兔肉切成大块，先用粗盐腌透，再撒上他的祖传秘方，最后豪气地刷上一层厚油。架在炭火上慢烤，油脂受热，顺着肉块滴入火中，火苗猛地蹿起。
张季拿蒲扇一扇，香味沿着风飘出大半座营地，一名黑脸兵卒站在十步外，使劲吸了吸鼻子。
“林指挥……您这烤的是什么？
“兔肉。”
“咋能这么香呢？”
“祖传手艺。”
林昭熟练地翻动着木签，抬眼笑问，
“想吃？”
黑脸兵卒没吭声，可那一双眼睛恨不得直接长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喉结上下疯狂滚动。
“拿两捆柴来，换一串。”
那兵卒转身就跑，不出片刻，他扛着半棵枯树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人。
“指挥！柴来了！”
“我特么只让你拿两捆！”
“弟兄们怕您火不够旺，不够烧！”
林昭：“……”
其实我挺够烧的，整个京城没人比我更烧了。
随着香气越飘越远，围过来的兵卒越来越多。
有人搬石头垒灶，有人帮着杀鸡，还有人从伙房顺来几坛酒，甚至还有的又去后山打了几只野兔来。
林昭的底细，除了张季这帮老兄弟没人知道，有些只当他是从京城调下来镀金的闲散贵郎君，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位新来的指挥使他叫什么，所以几串兔肉下肚，和这些兵卒也莫名拉近了距离。
“这玩意儿真特么带劲！”
“嘶~~~我舌投偷麻了！”
“麻你还吃？给我放下！”
“滚蛋！老子乐意！”
林昭笑着又撒了一层料：
“别抢，谁去弄些菜蔬，再分两串。”
人群立刻散开一半。
苏禾走出中军营帐时，看见的便是这番景象，半座营地烟火缭绕。
林昭坐在矮凳上，袖口挽到手肘，一手转着肉串，一手指挥兵卒搭第二座烤架。
他进营还不到三个时辰，就已经有人勾肩搭背地喊他“林兄弟”了。
苏禾缓步走过去，来到林昭身旁，在火堆旁坐下，青鸾站到她身后。
不多时，营门方向便传来脚步声。
数十名披甲兵卒列队而来，为首之人四十上下，身材敦实，脸侧有一道旧刀疤，他停在火堆外，目光先扫过酒坛，再落到苏禾身上。
“军中重地，谁准你们聚众饮酒？”
火堆旁原本的笑闹声戛然而止，兵卒们面露惧色，纷纷站直了身子。
林昭坐在原处，偏过头，问了问张季：
“这哥们谁啊？”
张季连忙压低声音：
“忠果营副指挥使，刘钟刘指挥。”
刘钟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
“你便是京里来的林昭？”
“正是。”
刘钟抬手指向苏禾：
“那这女子又是何人？”
“我家娘子啊。”
“军营不得私带女眷，你身为新任指挥使，第一日便坏军规，还带人在此饮酒作乐。”
刘钟往前走了一步。
“忠果营不是你们这些膏粱子弟游玩的戏园子。”
林昭拿起一坛酒，当着众人的面拍开泥封。
“方才酒没开封。”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站岗的兵卒：
“我问你，今日营中巡哨可曾耽误片刻？”
一名都头立刻抱拳：“回指挥使，未曾！”
“兵刃可曾离身？”
“未曾！”
“可有任何一人醉酒失态？”
“未曾！”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香料渣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刘钟：
“大虞军规只说值守时不得擅饮，可没哪条王法规定，下了值不能在自己营盘里吃口热乎肉。”
刘钟冷声道：“那私带女眷又作何解释？”
“今日天色已晚，她只借宿一夜，明早便走，若刘副使认为不妥，可以按军规记我一笔，等明日交报上官处置便是。”
刘钟盯着他。
林昭反手抓起一串烤得流油的兔肉，往前一递：
“站着多累。”
“坐下尝一口？”
刘钟没有接。
“刘某吃不惯贵人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兵卒厉声喝道：
“第一都、第二都，立刻回营！”
近百名兵卒同时转身，火堆旁也有十几人放下肉串，犹豫片刻，跟进队伍。
脚步声逐渐远去。
热闹的营地被割成两半。
张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低声道：
“指挥使，刘钟在营中待了十六年，第一都、第二都只听他的。”
“看出来了。”
“要不要将您的身份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您是老相公独子，苏相的夫君。”
林昭把那串兔肉塞进张季手中。
“这种糙汉子，哪怕是知道我的底细，也只会明面上给面子，暗地里恐怕还是会使绊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既然如此，又何必树敌。”
苏禾听见这句话，抬眸看了他一眼。
林昭重新坐回火边。
“接着烤。”
“他带人走他的，咱们吃咱们的。”
几坛劣酒这回是真真正正开了封，酒气四溢。
火堆边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喧闹和笑声。
苏禾坐在林昭的身旁，面前摆着一方小桌子，上头放着几叠糕点。
林昭将十几串热气腾腾的兔肉，递到她面前，她没有碰，依然端坐如霜，眼神却已经往那串肉上瞥了足足三次。
“不想吃？”
“不想。”
“哦，那还我，我还没吃饱呢。”
林昭刚伸手，苏禾便先一步拿起肉串，她微微张开红唇，姿态极其优雅地咬下了一小块。
麻味先在舌尖散开，随后才是辣意，兔肉外焦里嫩，油香混着从未尝过的辛香，让她平日里极度克制的咀嚼动作，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林昭托着腮，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