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都虞候
……
三日后，苏府。
林昭把藤椅往树荫里挪了半尺，刚躺下，肚子上便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踩踏。
“嘶，你轻着点！”
馒头仰起脑袋，冲他喵了一声。
林昭托住它的前爪，将这团白毛举到眼前，左右掂量了一下。
“才几天没见，你怎么胖成球了？”
馒头不答，后腿悬空乱蹬，尾巴不耐烦地晃来晃去，林昭顺手把它摁回膝头，顺着脊背呼噜了两把。
手感倒是不错。
就是再这么养下去，改名叫发面饼更合适。
石桌上摆着一碟酥饼，一壶温茶，还有两份被他翻出褶子的文书，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正好照着文书末尾那枚鲜红的朱印。
这三日，他过得属实清闲。
睡醒便有人端水，饭菜按时送来，想吃什么，只需向厨房吩咐一声。营里的交接有张季等人忙活，右肩的旧伤在陆芊芊的药膏之下，倒也恢复得很好。
若是搁在从前，这种日子他能过到入土。
偏偏这会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昨日他在院里支了架子，想烤些肉串，肉都切好了，突然觉得没意思。
前日买了两坛好酒，喝完半碗，对着空凳子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全叫人收了。
今日倒好。
连个陪他贫嘴的人都没有。
老头子往西去了，李洵也去了。赵瑞递了张字条，说书院功课压得紧，旬休前不许出门。
林昭看完，差点以为这小子被绑了。
好端端的三个京城祸害，如今一个比一个正经。
显得他再去望月楼，都有些对不起兄弟。
“曲终人散，也忒快了些。”
林昭捏着馒头的耳朵，低声嘀咕。
馒头甩开他的手，踩着衣摆换了个舒服姿势，卧下便睡。
“你倒是个没心没肺的。”
林昭伸手去拿茶盏，袖口碰到了桌上的文书，他手一顿，索性把最上面那份拿起来，重新展开。
上回在林府门前接过时，他光顾着往街口看，直到车马彻底不见，才有心思细读。
这一读，便读了三日。
【以偏厢车试造、操演有功，授林昭致果校尉，正七品，充捧日军右厢第三军都虞候。】
落款，枢密院大印。
林昭把文书朝日头下抬了抬，正七品，比起原来那个八品直升了两级，也算是在体制内跨出了一大步，可最要紧的，根本不是这品阶，而是后头的差遣。
捧日军右厢第三军都虞候！
统辖军中巡察、军纪，南下期间另领后三营护运事宜。
要知道，都虞候是一军中的三把手，一般来说没有直辖营级的权力，但是现在这个可不一样，不仅是捧日军这样的王牌禁军，还因为所有禁军都被抽调去了西京，他这位都虞候，才有了统兵之权。
有官品，有职掌，还有实实在在归他调度的人马。
“苏禾，这回，才叫双赢。”
他拿着文书，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厢军到禁军，绝不是换件衣裳那么简单。
以前忠果营要点东西，得先看壮城大营的脸色，再看军需官的心情。上头一句库里没有，下头便只能继续穿旧甲，吃陈粮。
至于没有是真的没有，还是轮不到他们有，那就得另说了。
如今军籍转入捧日军，饷粮，器械，自有禁军的定额。
再有人拿厢军的旧例来糊弄他们，林昭便能把文书摊到他脸上。
不是小爷想多拿。
是你少给了。
这两个说法，差得可远了。
他又拿起第二份。
上面写的，北郊忠果营原有兵卒，全员核实军籍，转隶捧日军右厢第三军，骨干分充后三营队伍，缺额由兵部调拨补齐。
张季，任第十营指挥使。
刘钟，任第九营指挥使。
秦忠，任第八营指挥使。
各凭试车、整训之功叙录，赴任后接受点验。
林昭的目光在三个名字上挨个停了一遍，现在林昭都能想到，老张那厮拿到消息时，恐怕得先摸摸官印，摸完了，少不得还要装模作样掉几滴眼泪。
刘钟多半会先去查花名册，生怕漏了哪一个弟兄。
至于老秦……
估计嘴上还是那句“都听指挥使的”，转头就把新领来的刀甲擦上三遍。
林昭笑着摇头，将第二份文书也摊平。
这些人，起初不过是安和街衙署里一帮混日子的兵丁，后来进了北郊，依旧是旁人嘴里不成气候的杂兵。
如今，竟也成了禁军中的一员。
当然，禁军的名头不等于本事。
转了军籍不代表能一打十，但至少，从今往后，他们吃什么，穿什么，甚至拿命换什么，都有了规矩，没人敢再轻易把他们打发了。
林昭伸出手指，按了按“后三营护送”那一行字，旧部打底，老张他们各领一营，按照禁军编制，每营五百人，捧日军右厢第三军才出了自己这三个新编营护送，也就是说才一千五百人？
而且他们已经编入禁军，承担护送之责，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后勤辎重部队了。
可是按照苏禾的说法，钦差仪仗可是三千禁军？
他们才占了一千五百人，还有一半？
难不成是别的禁军？
“看够了没有？”
身后传来苏禾清冽的嗓音。
林昭头也没回，先把文书往膝上一拍：
“怎么看都看不够。”
苏禾从书房迈出，绯色常服外披着披风，袖中夹着几张折好的公文，停在石桌旁。这几日她筹备南下事宜，没去政事堂，但苏府的门槛差点被踏平。兵部、户部、漕运衙门的各路官僚络绎不绝。
从早到晚，连门房喝口茶都得分三回。
林昭仰起脸看她：
“娘子，你说这两份东西，我拿出去镶个金边裱起来，合不合适？”
“原件需留存查验。”
“那抄一份挂着。”
“随你。”
苏禾扫了一眼他的膝头，馒头正压在文书的一角，睡得呼噜震天，她弯腰，拎着猫脖子提开，动作熟练地把纸抽了出来：
“若让它挠出个窟窿，你便提着它自己去枢密院补办文书。”
林昭赶紧接过，仔细叠好。
“那不成，它又没立军功。”
苏禾没理会他的胡扯，直接切入正题：
“交接的名册对过了？”
“看过。一个没落下，伤病兵另册记着，不能赶路的，暂留京中养伤，仍按新籍支给。”
“补进来的新兵呢？”
“补进来的兵，先验人，再验籍，不能册上写个壮丁，领来一个拄拐的。”
林昭把文书搁回桌上，抬起头，佯装不满地道：
“不过，先前说的不是给小爷五品么？怎么又改成了都虞候？”
苏禾在旁边坐下。
“你想要哪一个？”
“自然是大的。”
“五品就别想了。第三军副都指挥使虽然只是个六品，你若硬要争，也可以争。”苏禾将袖中的公文按在桌上，“但代价是，忠果营改编，后三营归你节制，便要重新议。”
林昭摸下巴的手停住了，直直看着苏禾。
苏禾迎着他的目光：
“一个官大半级、四处受制于人的空头副都指挥使，一个官阶稍低，但后三营绝对听你军令的都虞候，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