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沈晏
青鸾连眼皮都没抬。
“我只是在替娘子把汤晾凉，官人今天的话真多。”
林昭：“哎我……”
行，小爷不跟你计较。
林昭翻了个白眼，两三口把饼填进肚子，就着鲜烫的羊肉汤灌了两大口，舒坦地打了个嗝，这才将后背往墙上一靠。
“我听明白了，不就是沈晏要被押过这吗，待会儿这戏，小爷来给你们演。”
苏禾刚拿起筷子的手停在碗边，清冷的目光扫过来。
“演什么？”
“我来人前显圣啊！”林昭理所当然地摊开手，“你常年身居高位，不适合在这种市井之地跟一群糙汉子撕破脸，万一把控不住度，对方撕票怎么办，到时候伤了沈郎君，那可就不好了。但小爷不一样，混迹京城无人不知，我是专业的。”
说着，林昭偏头看向站桩的周台惇。
“对方几个人？”
“领头一个，押兵十六。”
“没带什么弓弩之类的军械吧？”
“明处没见，人人佩刀。”
林昭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苏禾：
“劫囚救人嘛，简单！”
苏禾端着热汤，那樱桃小嘴此刻正轻轻地抿着碗口，直到下咽，这才道：
“是。”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林昭抬手，骚包地拢了拢被斗笠压扁的头发：
“待会儿各位只管坐稳了喝茶，小爷今天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青鸾低下头，继续喝汤。
直到林昭起身，青鸾这才低声开口：
“娘子，这真行吗？”
“随他折腾。”苏禾夹起一片羊肉，“青狐他们就在外头盯着，会见机行事，既然他想显圣，就让他去显。”
……
门外的雨势渐密，赶路的客商自知今天是走不了了，纷纷提鞋往客栈楼上走，生怕没有房间。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掌柜燃起油灯，灯芯剪得短，柜台附近勉强亮堂，角落却仍看不清人脸，林昭叫人续了一壶滚茶，没喝，任由壶嘴冒着热气。
周台惇出去一趟，回来时，鞋底带着新泥。
“到了。”
林昭原本瘫在凳子上的身板，瞬间拔直。
先传进来的是骂声。
“抬腿！还当自己坐衙呢？”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本就不结实的客栈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向里甩去。冰冷的风卷着斜雨扑进大堂，门边的油灯剧烈晃动，险些直接熄火。
为首的押兵跨过门槛。
三十余岁，面皮黝黑，左眉有一道旧疤，腰间长刀用皮绳固定着，他进门便不耐烦地扯下湿漉漉的斗笠，往最近的空桌上一扔。
“掌柜！热酒，姜汤，吃食快些！”
掌柜吓得一哆嗦，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都备着呢，火上热着呢！诸位差爷一路冒雨办差，辛苦辛苦……”
后面十几个披着蓑衣的押兵陆续跨进门。
走在最后头的两个押兵，像拖着一口破麻袋似的，拖着一个囚徒。
那人脚上戴着铁镣，囚衣被雨浸透，下摆磨破，露出的脚踝红肿得厉害，过门槛时，他力竭没能抬起右腿，镣铐“哐当”一声，死死卡在了高耸的木棱上。
前头的押兵不仅没停步，反而猛地往前一拉。
“给老子滚进来！”
那囚徒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飞扑进门，侧脸重重地磕在粗糙的青砖上，生生擦出半尺长的血印子，趴在那里半天没能倒上一口气。
掌柜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了，嘴角直抽搐。
“差爷……这、这位……要不要小店先拿条凳子来……”
“拿他妈什么凳子？”
押兵头目扯开黏在脖子上的湿衣领，一屁股坐下，一巴掌拍在桌面。
“有块干爽的青砖给他趴着，就是老天爷赏他的便宜了！贪墨官仓粮饷的国贼，只要留一口气进京城的大牢就行！他在并州享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这场罪受？！”
一个年轻押兵弯腰，想将人扶起来。
头目斜眼看过去。
“老子叫你扶了？”
那年轻押兵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
堂内只剩下雨声。
沈晏撑着地面，试着挣扎了两次，才勉强将沾满泥血的头颅抬起了一寸，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掌柜没听清，俯身问：
“要什么？”
“水……”
声音轻得厉害。
掌柜刚想扭头叫店小二端碗凉水，押兵头目突然抓起桌上的一只空茶碗，狠狠地在桌沿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瞎了你的狗眼！放着大活人不伺候，去伺候个死囚？！”
那年轻押兵站在沈晏身旁，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头儿，咱们明日还得冒雨赶路，若连口生水都不给，真把人折腾死在半道上，到了京城交不了差，只怕……”
“怕个屁！”
头目三角眼一翻，恶狠狠地盯着他。
“刑名案上的囚犯，吃不吃，喝不喝，自有规矩，轮得到你个小兔崽子来教老子怎么办事？”
年轻押兵咬了咬牙，低垂下头，退到了一边。
堂中，掌柜正指挥店小二上菜。
押兵头目解下刀，准备搁到桌上，听见脚步，又把手按回刀柄。
林昭却没看他，单手端着那碗滚烫的茶水，溜达向柜台，扯着嗓子抱怨：
“我说掌柜的，你这茶里怎么全是茶叶梗和白沫子，糊弄鬼呢？赶紧给小爷换一碗好的来！”
掌柜正上菜，闻言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押兵头目被打断了兴致，极度不耐烦地掀起眼皮。
“哪来的不长眼的废物，绕着点道走！没瞧见官爷们在这儿办差？！”
林昭脚步没停，目光掠过地上的沈晏。
沈晏眼睑动了一下，似乎想看清来人，却连这点力气都撑不住，又垂了下去。
林昭握稳茶碗，下一步，他踩在门口被雨水浸湿的青砖上。
脚底板丝滑地一扭。
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接朝押兵头目的那张方桌栽了过去！
“哎哟卧槽！”
热茶兜头泼出！
押兵头目刚站起半截，茶水便浇在肩颈之间，顺着敞开的衣领灌了进去。
“啊！！”
他惨叫一声，猛地扯开领口，连人带凳往后撞。
瓷碟摔碎，热菜翻了半桌。
周围十几个押兵瞬间拍案而起。
“瞎了你的狗眼！你找死啊！”
头目满脸涨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扯开湿衣，另一只手握住刀柄。
“铮！”
腰间横刀抽出半截。
“瞎了你的狗眼，官差办案也敢冲撞！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林昭稳住身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他跟前跨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下不到一臂。
林昭低头看了看那截出鞘的刀锋，又抬头看了看对方烫得通红起泡的脖颈。
“差爷，别急。”
他笑了一下，手指悄然扣住茶碗边缘。
“我还没赔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