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暴雨藏踪
林昭扶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往肺里捯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能感觉到现在很累。
身后的密林再没有动静，只有暴雨不停砸在树冠上，水珠从叶尖成串落下，打在他的后颈，激起一层白毛汗。
青鸾还在后头挡着，周台惇和哩狼也不知道把那些山匪往哪个方向引。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片灰朦朦。
他重新弯下腰，用沾满泥浆的手摸了摸背后的苏禾。
苏禾的手臂还缠在他胸前，手指却已经松开。她整个人伏在他背上，脑袋依旧靠着他的肩窝，呼吸急促而浅，林昭隔着湿透的衣料仍能感觉到灼热。
“特么的，醒醒。”
林昭抬手拍了拍她的腿弯，很显然，苏禾一如往常，没有给林昭任何回答。
林昭狠狠搓了把脸，继续拖着腿往前挪。
他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山里本就没有路，头顶更看不见半颗星，雨幕把眼前数米开外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凭着最原始的直觉，顺着地势一路往下出溜。
“吧唧！”
林昭一脚踩进烂泥潭，脚踝瞬间被粘稠的泥浆死死裹住。他急于拔腿，上半身受力不均往前一栽，差点连带着背上的苏禾一头攮进泥坑里。
林昭连忙扒住旁边裸露的树根，借力撑起半个身子。
右膝此刻早就肿成了馒头，刚刚那一跤更是撞得整个骨头都在发麻。
可他不敢停，再次挣扎着起身，嘴里还笑骂着：
“苏禾，这次要是真能活着出去，你得再喊我一声爸爸！”
林昭把她往上托了托，声音粗哑：
“要不然，小爷就把你丢在了这荒山野岭的。”
苏禾仍旧不动。
“特么的，我跟你说话呢！”
林昭侧了侧脸，耳朵贴近她的唇边，一道微弱的声音像是牛奶喂进了林昭的左耳：
“爸……爸。”
他心里一沉，脚下不由得加快。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听到了苏禾的声音，这至少说明，她还有意识。林昭之所一直喊她保持清醒，是怕她这么背着，等出了这鬼地方，要是人嘎了，那就亏大了。
结果这一下强行提速，林昭肿胀的右腿彻底罢了工，他踉跄着斜冲出去，差点撞上一棵老松树，硬是借着反弹的力道才没跪下去。
“行，你厉害。”
林昭咬住牙，喘着粗气艰难起身道：
“爸爸都叫了，放心吧，小爷绝对不会弃你于不顾。但是有个条件，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一直叫我爸爸，不然我就丢下你！听到没！”
这一次苏禾没有回话，似乎已经再次晕过去了。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来一片冷雾。
刚迈出没两步，林早明显感觉到背上的苏禾微微抽搐了一下。
动作极轻。
紧接着，苏禾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声闷气的低咳。
林昭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
“苏禾？起来叫爸爸！”
“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
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剧烈，连带着她的肩膀都在他背上发颤，呼吸彻底乱了套。
林昭脸色骤变，赶紧反手托住她的下颌。
“不叫爸爸了，不叫爸爸了，把气顺平了，别呛着！”
苏禾根本没睁眼，只是出于本能般将脸往他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那两片干裂的唇瓣擦过林昭的皮肤，随即林昭的肩膀传来一阵疼痛。
“卧槽，别咬我啊！”
好在苏禾没过多久就松开了牙口。
……
一个时辰过去，林昭感觉苏禾的体温越来越高，林昭怀疑这根不是普通的麻药，里面一定有什么别的东西。
发热，脱水，受寒。
再这样拖下去，她不用被山匪找到，也会死在他的背上。
林昭抬眼看着前方密集的树影。
“再撑一会儿。”
林昭拍了拍苏禾的腿，声音放低。
“咱们找地方，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他咬着牙强行拖着那条肿胀的腿提速。跑是绝对跑不起来的，只能扶着树干，踩着滑石，半滑半滚地往下出溜。
直到四周的地势渐渐变缓，林昭的脚步才比方才更快些。
林昭竖起耳朵，前方的雨声似乎变了动静。
先前的雨都是砸在树叶上的“哗哗”细响，但到了这儿，前头分明传来了沉闷的水流拍打石缝的声音。
他顺着水声摸索了一段，猛地停住脚。
右前方的山壁上，垂着一大片被大雨浇得死贴在石头上的老藤蔓。藤蔓底端堆着几块极不规则的黑色乱石，石缝里挤满了滑溜溜的苔藓。
林昭眯着眼在那几块石头上扫了半天。
他伸出一只手，费力地扯开一层老藤，里头赫然露出一道勉强能塞进个人的黑缝。缝隙里黑咕隆咚的，但有一丝干冷的穿堂风透了出来。
是个山洞。
林昭长出一口气，差点在风雨里笑出声来。
“老天爷，你特么今天总算是做了回人。”
林昭没敢急着往里钻，先把苏禾小心翼翼地靠在洞口旁的老树上，抽出短剑，自己猫着腰先探了进去。
里头确实比外头干爽不少。
地面坑坑洼洼，空间不大，往里走个十来步就被一块巨大的塌方斜石彻底堵死。石头后头是什么光景看不真切，但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动物痕迹，也没有野兽的腥臊味儿和粪便。除了洞顶上几根倒挂的钟乳石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再没别的动静。
没畜生，也没活人？
林昭退回洞口，贴着藤蔓往坡下死死盯了一阵。
大雨像珠帘一样封死了视线，先前留下的烂泥脚印早被冲得干干净净，山底下也没瞧见半点动静。
他在风雨里足足吹了半炷香的冷风，确认真没尾巴咬上来，这才转身钻出藤蔓，把苏禾抱进了洞里。
洞口窄，苏禾那繁复的衣裙频频被尖石勾住。林昭不敢使蛮力，干脆直接单膝跪在泥水里，耐着性子一点点把料子扯出来。
把人靠着石壁放下时，苏禾的脑袋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栽。
林昭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她的侧脸，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又将她抱到石壁边，让她靠着自己坐好。
洞里没有火，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寒气很快便钻进骨头，但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林昭盯着她的脸忽然来了恶趣味，对着苏禾的脸轻轻拍了拍：
“喂，快起来叫爸爸了。”
这一巴掌下去不得了，苏禾的脸颊烫得惊人。
林昭又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立刻收回。
“这温度，快突破人类极限了吧。”
他飞快地从腰带上解下那个小水囊，凑在耳边晃了晃。
那点可怜的声响让他动作一僵，只剩一口水了。刚才只顾着玩命狂奔，根本没注意这玩意儿早就快空了。
这时候，靠在石壁上的苏禾喉咙里又挤出一声干咳。
苏禾眼睫颤了颤，依旧没有睁开。
“水……”
声音细如游丝，如果不是洞里安静，林昭根本听不清。
他赶紧拔掉木塞，把囊口凑到她唇边：
“来，慢点。”
可那点水刚沾到苏禾的嘴唇，便因为她吞咽功能近乎丧失，顺着下巴毫无阻碍地淌进了衣领里。
苏禾下意识地想用力吞，反倒被一滴水卡住了气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呛咳起来。
林昭急忙撤开水囊，用袖口胡乱替她擦掉嘴边的水渍。
“别急，慢点喝。”
苏禾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听见了他的话。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水囊里仅剩的那点底子，霍然起身朝洞口走去：
“你在这儿老实待着，我去外头搞点水。”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摇头乐了，就这半死不活的样儿，还怕她跑了不成？
林昭拨开藤蔓，重新钻进暴雨里。
刚才在外头听见的水声不远，顺着坡往下一滑溜，不过十几步，就瞧见一条半尺宽的山涧。暴雨顺着上游的泥坡冲刷下来，水里混着大量的泥沙烂叶，浑浊不堪。
林昭蹲在水边，刚想拿起水囊，没成想这玩意竟然在底下刮了个大洞，算是彻底废了。
林昭只得双手插进急流里，先把上头冲下来的烂树枝和石块挡开，这才手心并拢，一捧一捧地往外舀稍微清澈些的水。
锋利的碎石在掌心划出细密的血口子，血丝刚渗出来，就被冰冷的溪水冲散。
林昭反复过滤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兜水跑回洞里。
苏禾仍靠在石壁旁，脸色苍白中却又有些暗红。
林昭单膝跪在她面前，先用沾着水珠的指尖，极其耐心地润过她因为干热而起皮的唇瓣。
受到水分的刺激，苏禾本能地微张了一下嘴。
“对，配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