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千军压境，即刻进山
……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
伏牛山下破败驿站的屋顶滴着漏水，冷风穿过断裂的窗棂，卷进来一股湿重的土腥味。
苏禾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发黑的房梁上定格了几秒，没有立刻起身。
胸口像压着沉甸甸的棉花，四肢的虚脱感尚未褪去。伤口被重新包扎处理过，布带缠得极紧，高热虽然退下，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昨天，不是梦。
她只知道自己还在洞里和林昭说话，然后眼前一黑，再醒来时，自己已经在周台山的背上，身旁的青鸾轻扶着出了密林。
苏禾偏过头，看向靠坐在墙根的周台山。
周台山肩头裹着厚厚的血布，脸色却比更显灰败。他半阖着眼打盹，右手却握在刀柄上。听见细微的动静，他便猛地睁眼，起身时牵扯到伤口，又疼得直啧啧。
见到苏禾转头看了过来，周台山连忙上前：
“苏娘子，您醒了。”
苏禾双手撑着硬木床板，缓缓坐直。
她身已经换上了一套不知哪寻来的粗布旧衣，洗得发白，衣袖宽大得有些夸张。但再寒酸的衣料，也遮不住她此刻眉宇间那股沁骨的冷意。
她环顾这间逼仄的屋子。
“林昭呢？还没下来吗？”
周台山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话。
苏禾盯着他：“说话。”
“……官人还未归。”
此刻，破旧的驿站里只有三个人。苏禾，周台山，以及正倚在门框外，垂眸擦剑的青鸾。
听见苏禾的声音，青鸾擦剑的动作停了半息，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苏禾转头看向门边，见到青鸾，眉头紧皱：
“青鸾，我不是让你去附近的陶源县……你几时回来的？”
“两个时辰前。”
“可曾碰见林昭？”
“未曾见到官人。”
周台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解释：
“沿途的路上，我都留了暗卫的记号。官人若是从原路摸下来，绝不会错过。若是没遇上大麻烦，最晚昨夜便该到了。”
苏禾没接腔，只是抬起右手，不自觉地捏住了左臂缠紧的布带。
“也许，官人另寻了别的出山路口。”
周台山试图打破死寂。
“他不会。”
苏禾回得极快，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周台山错愕抬头。
苏禾看着门外的雨雾，语气重新恢复了当朝宰相的平静：
“他若真的脱身，定会先折返回来寻我们。退一万步，哪怕他真的已经从别的出口走了，第一时间也一定会来附近找我们，而我们等了一天，估计被什么托住了。”
“可官人的腿伤得极重，万一……还请苏娘子节哀！”
“没有万一。”
这四个字砸下来，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周台山张了张嘴，咽回了剩下的劝慰。
青鸾“咔”地一声将长剑归鞘，大步走到苏禾身侧：
“娘子，我连夜去了最近的陶源县，县中禁军已整顿出兵前来护卫，我比他们先行回来，算算时辰，该到了。”
苏禾抓紧了床沿。
“青鸾。”
“在。”
“你去走一遭这伏牛山周围，看看林昭是否……”
苏禾话还没说完，青鸾微微垂下眼眸，随即便道：
“娘子，青鸾回来时早就沿周遭搜寻过数里。山雨太暴，所有痕迹皆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并未发现官人的痕迹，恐怕……凶多吉少。”
“出事了？”
青鸾沉默了足足五息，她从未见过娘子如此在乎一个人，甚至慌了心神，如今见苏禾这般模样，青鸾只能再次直言。
她相信直接给一个最坏的结果，自家娘子更容易接受，以免等下真的找到尸首，不知所措。
青鸾点头道：
“是。”
苏禾抬眼，直直看进青鸾眼底。青鸾此刻手指竟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娘子昨夜，半宿未眠。”青鸾声音放得很轻，“若官人真折在里头，还请娘子节哀！”
苏禾没有说话。
理智告诉她，林昭不过是个聪明点的纨绔。
可洞穴里那个站都站不稳，却强撑着把她往怀里死死拢紧的倒霉蛋，却像一根剔不掉的刺，扎在了她心头。
苏禾垂下眼帘。
她习惯将所有人按斤两摆在棋盘上，林昭是第一个掀了她的棋盘，又固执地替她挡刀的变数。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是雷声。
地面的积水泛起细密的涟漪，墙角的碎石随着震动轻轻跳跃，屋檐上的水珠扑簌簌成排砸下。
周台山猛地翻身站起，单手握住刀柄：
“苏娘子，他们来了。”
马蹄声滚滚而来。
铁蹄踏碎伏牛山道的泥泞，溅起一朵朵泥花。
周台山率先推门而出。
苏禾扶着粗糙的桌沿站起，刚迈出两步，眼前猛地黑了一瞬。
“娘子！”青鸾赶忙伸手去扶。
“无妨。”
青鸾立即找来的旧斗篷草草披在肩上，苏禾硬扛着那股眩晕感，大步跨出驿站。
山道尽头，晨雾被狂暴的马蹄强行撕裂。
一骑黑马冲出雾霾，骑手身披玄甲，长槊斜指。
紧接着，第二队、第三队……数不清的玄色甲胄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数千骑兵将山道堵得水泄不通，战马喷吐的白气混在冷雾中，战旗上“威宁”二字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杀气冲天。
周台山上前，孤身迎在军阵前，抬手止住来人。
“苏相在此，还不下马！”
最前方的魁梧将领立刻拉住缰绳。
他额角横着一道狰狞的旧疤，甲叶上甩满了泥浆。闻言，只见他翻身跃下马背，大步走到驿站前，
“扑通！”
单膝重重砸下。
“卑牧俞巴，陶源县兵马押监，拜见苏相！”
“哗啦！”
身后数千骑兵齐刷刷下马，甲片碰撞的金属声震耳欲聋。
苏禾站在破败的驿门下。
她穿着不合体的粗布衣，胳膊缠着绷带，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硬生生压住了这千军万马的气焰。
“带了多少人？”
“回苏相！轻骑一千二，步卒两千，另调派县中强弩手六百！”
“来得倒是挺快。”
俞巴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惶恐：
“青鸾娘子持您金印，伏牛山清风寨是有一群山匪，他们竟惊扰苏相，末将万死难辞其咎，连夜点兵急行军，不敢怠慢！”
苏禾微微颔首：“带军医了吗？”
“带了！”
“去，先保住周台山那条胳膊，再来给本官换药。”
“遵命！”
苏禾转过头，视线越过千军万马，死死盯着那片雾气未散的伏牛山。
那里面，还藏着一个不知死活的林昭。
苏禾换好药，在俞巴带的衣物里挑了件合身的穿上，随即拢了拢斗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莫名威压：
“俞将军，下令吧，即刻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