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娘子，她欺负我！
……
扬子江。
船队离开伏牛山后的第十天，江面终于放晴。
晨雾如轻纱般罩在水面上，几只白鹭贴着江心振翅掠过，官船横江而过，船头劈开水波，留下一道道缓慢消散的白痕。
舱内房间，林昭生无可恋地平躺在榻上。他现在浑身缠满纱布。
右腿从脚踝一路裹到大腿根，左肩更是缠了足足三层，胸前还压着一块用来固定伤口的木板。
远远看过去，就是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有一只右手能动，也正因为这只手还能动，船上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林昭掀开被角，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门外。
没人！
他单手撑着床板，动作极轻地准备坐起身，可刚一动弹，肩头立刻传来一阵疼痛。
林昭动作一僵，咬着后槽牙把那股疼劲儿压下去，伸手摸到了床边的一根木杖。
这玩意儿是周台山给他现削的，那小子伤的不重，木杖不长，杖头还雕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林昭第一次看到这玩意时，问周台山雕的是个什么品种。
周台惇板着脸说是鸾鸟。
林昭端详了半天，锐评：像一只被门夹过的野鸡。
气得周台山当场就想把木杖劈了当柴烧。
可林昭死活没给。
他今天，就要靠这只“被门夹过的鸡”，重获人身自由。
林昭一手死死撑住榻沿，一手扶着木杖，跟个圆规似的，慢慢将右腿挪到地上。
木板刚一触地。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嘶~这酸爽！”
听到动静，门外立刻传来青鸾的声音。
“官人醒了？”
林昭动作瞬间定格，装死：
“没有，我没醒。”
门外安静了一瞬。
“吱呀！”
门被推开。
青鸾端着一碗乌漆麻黑的汤药堵在门口，就这么看着他这半坐半站的扭曲姿势，也不来扶一下，倒不是她不想扶，实在是林昭太能作了，青鸾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嚷嚷着非要出去了。
林昭赶紧拄着木杖，脸上堆出尴尬的微笑：
“青鸾小娘子，早啊。”
“回榻上去。”
“小爷我只是想去甲板上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陶冶一下情操。”
青鸾丝毫不退：
“回榻上。”
林昭试图讨价还价：
“我都搁这儿躺了几天了！”
“郎中交代过，以你这身子骨，至少得躺十日。”
“那十日之后呢？”
“到时候……再说。”
林昭嘴角一抽：
“你们是不是打算把我腌入味了，等到了金陵直接下锅片肉？”
青鸾端着碗药，语气微冷：
“娘子吩咐了，为了官人好，还是听医嘱，好好休息为妙。”
林昭不服气：“她就让你这么干看着我？”
“娘子还说了，若官人执意下床，便直接绑回去。”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白布条。
“我都包成这德行了，还需要绑？直接封印吧！好不好？”
青鸾懒得跟他废话，把药碗往旁边一搁，上前一把就抽走了他手里的木杖。
林昭瞬间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往前一栽。青鸾眼疾手快，抬手托住他的后背，跟拎小鸡崽似的，顺势将人死死按回了榻上。
动作极其利落，没有半分温柔可言。
林昭重重砸回软垫上，牵动了肩伤，疼得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青鸾直接把木杖藏到了自己身后。
“喝药，娘子说过让我照看好官人。”
林昭捂着胸口直喘气：
“你管这叫照看？”
“是。”
“我觉得你对照看二字有什么误解。”
“官人觉得无妨便好。”
“我觉得很有妨！！”
青鸾把那碗黑褐色的药汁递到他鼻尖前，苦味直冲天灵盖，林昭怂得往被窝里缩了缩：
“今天能不能商量商量，换个方子？”
“不能。”
“那加点蜜饯？”
“不能。”
青鸾往前逼近了一寸，盯着他：
“郎中说了，您要是不喝，灌也得灌进去。”
林昭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眼神，赶紧一把夺过药碗，捏着鼻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喝完，他闭着眼睛，直接换上痛苦面具，缓了半天。
青鸾掌心递过来一颗蜜饯。
林昭刚睁开眼，手还没碰到，青鸾又“唰”地一下收了回去。
“娘子说了，喝完药必须等半刻钟才能吃甜的。”
林昭瞪大眼睛：
“她连这个也要管？！”
“嗯。”
林昭盯着紧闭的房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苏禾如今对他的掌控欲，已经细致到吃一颗蜜饯的时间了。这女人要是把这心思用在朝堂上，那是大虞宰相，可要是全用在他身上，那就是妥妥的天灾啊。
生命在于折腾，所以林昭决定反抗！
趁着青鸾转身去收药碗的空档，他猛地翻身下榻。
等青鸾猛然回头时，只看见一道缠满纱布的白色残影，单脚连蹦两下，直冲房门而去。
动作虽然不快。
但主打一个气势十足。
已经走到了房间外门，眼看就要上楼梯，扶摇直上！
“站住。”
青鸾手已经按在了剑鞘上，
“官人，再走一步，我就动手了。”
林昭脚下一个急刹车，他转过头，尽量保持着京城第一帅批的体面：
“青鸾小娘子，船上人多眼杂，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多少给我留点颜面？”
青鸾没接茬，只是指了指床铺：
“回去。”
林昭单手叉腰：
“今天必须上去，再不见天日，小爷身上都要长出蘑菇了！”
“郎中说了，您这伤吹不得风。”
“郎中还说我绝对不能碰酒呢，可颐之兄昨晚还偷偷塞给我半壶！”
隔壁舱内，传来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剧烈咳嗽，随后戛然而止，青鸾偏过头，杀气腾腾地看向隔壁的房间。
林昭来劲了，扯着嗓子扬声道：
“颐之兄，你敢做不敢当？昨晚是不是你给的酒？”
隔壁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好几息，见到青鸾马上就要冲进来，周台惇咬牙切齿的声音才传过来：
“青鸾小娘子，他诽谤啊，纯纯诽谤，我都伤城这样子了，我怎么给你送的半壶酒啊？”
林昭震惊了：“还伤？你哪伤了，我昨日还见你擦刀呢？颐之兄，你这人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林昭话音刚落，那扇门打开了，只见周台惇下半身和林昭一样，裹满了纱布，双腿还用木板夹着。
“官人，其实我俩……差不太多……”
沉默……
青鸾大步走到林昭面前：
“看到了？回去。”
“我不回去。”
“当真不回？”
“今天我就是被抬出去，也得去甲板上看一眼！”
青鸾根本不废话，她一抬手，精准地攥住了林昭的后衣领。
林昭脸色大变：
“等等！有话好说，别动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是女子。”
青鸾单手发力，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把他从楼梯旁一路拖了回来，林昭仅剩的一只脚还在胡乱扑腾，整个人被拎着后颈，弱小、可怜、又无助。
“放手放手！小爷自己会走！”
“青鸾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很大的意见？”
“一天蹦跶几百回，很难没有。”
话音刚落，
“哒哒！”
楼梯上方，苏禾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袖口用银线压了细边，腰间系着一条窄带，衬得身姿挺拔清冷，连着几日的舟车劳顿，她神色依旧冷峻，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公文，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盒的侍女。
林昭一见她，立刻伸出仅剩的右手指向青鸾：
“娘子，她欺负我！”
青鸾面不改色地告状：“官人擅自下床，还不肯喝药。”
林昭据理力争：“十天了，娘子你知道我这十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只是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