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江南林府
贺彪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终于惊觉，自己被架在火上，逼入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只要他敢下令挥刀，哪怕这里是江南，也是妥妥的造反铁案！
可若是收刀认怂，江南武将的脸面就被他亲手扒下来踩在泥里了。
就在贺彪骑虎难下，冷汗狂流之时。
人群后方，终于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急促脚步声。
“住手！都快住手！”
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员冒着大雨，连雨伞都顾不上打，踉跄着冲进。
正是江南东路安抚使，时衡。
他此刻脸色煞白如纸，冲到贺彪面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贺彪被打得脸颊猛地一偏，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四周看戏的官员全都懵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时衡反手又是一脚，狠狠踹在贺彪的膝弯上。
贺彪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单膝重重砸进泥水洼里，长刀也脱手落地。
“混账东西！反了你了！”
时衡指着贺彪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谁给你的胆子当众拔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惊扰钦差？江南武官的脸面，都他娘的让你一个人丢尽了！”
“时……”
“给本官闭嘴！”
时衡一脚将地上的长刀踢得老远，随后立刻转身，面对苏禾，腰身瞬间弯成了大虾。
“苏相息怒！万万息怒啊！”
时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诚惶诚恐道：
“贺彪这厮昨夜饮酒过量，今日酒后失礼，险些冲撞了车驾。下官这就命人将这孽障拿下，回去定当严加审问，给苏相一个交代！”
林昭靠在轮椅上，看着这出精彩的变脸大戏，直接笑出了声。
“啧啧啧，好一个酒后失礼。”
时衡弯着的腰猛地一僵。
林昭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虚点着泥水里的贺彪。
“他刚才拔刀想砍小爷的时候，眼神可清醒得很呢。刚才还叫嚣着要我向马老贼赔罪，怎么你一出来，他就原地醉酒了？江南的酒，后劲这么特别的吗？”
时衡额头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是……是下官平日失察，御下不严。”
“谦虚了。”林昭似笑非笑，“你这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可一点都不失察，出场时机卡得简直完美。”
“……”
时衡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先让他在泥里跪着吧。”
林昭慢悠悠地靠回椅背，
“等小爷进城喝完热茶，再看看这江南的秋雨，能不能把他的酒浇醒。”
时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禾终于淡淡开口：
“时安抚使，不必在这里演了。”
时衡心里一颤，抬起头。
苏禾的目光越过被踹倒的贺彪，冷冷扫过四周的江南官员。
“丢车保帅，弃一个莽夫武将，换江南官场的表面体面，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本官在京城早就看腻了，也就你们还当个新鲜。”
说完，她双手重新握住轮椅把手。
“不过本官今日刚到，还没兴趣追究你们。”
听到这句话，时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苏禾无视众人，推着林昭径直向前走去。
当轮椅压过贺彪身边的泥水时，林昭突然抬起手叫了停。
他偏过头，盯着泥水里那把卷刃的长刀，又看了看此刻双目喷火的贺彪，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贺将军，记住了，回去换把好刀。小爷等你。”
贺彪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杀意。
但林昭已经被苏禾推着走远了。
“别看了。”
张季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轮椅后面，经过贺彪身边时，脸上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贺将军，再看下去，小心眼珠子掉进泥里捡不回来。”
贺彪猛地转头怒视。
张季立刻收起笑容，右手“啪”地按住腰间刀柄，居高临下地逼视他。
“怎么？还没醒酒？想用脑袋试试我捧日军的刀利不利？”
贺彪死死咬住牙关，最终还是低下头，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今日金陵码头的这场交锋，以江南官场不仅败了，甚至可以说败了气势也输了人品。
……
苏禾上了早已备好的宽敞马车。
林昭被青鸾和秦忠合力抬进车厢，那辆木轮椅被收好，绑在了车尾。
厚重的车帘彻底隔绝了外头的秋雨。
林昭刚坐稳，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软垫上。
“要命了，这群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他揉着酸痛的大腿，“小爷我都伤成这副尊容了，他们还要排着队送上门来找骂，不骂还不高兴。”
苏禾端坐在对面，伸手替他将滑落的软毯重新盖好。
“你今日在码头上，骂得很是痛快。”
“那必须的。”林昭得意地往后一靠，“文官武将一锅端。”
正嘚瑟着，车厢外传来张季谄媚的声音。
“娘子，官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进来说。”
车帘掀开，张季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车厢，脸上堆满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哎哟，官人受苦了，下官这也是刚赶到金陵，来迟了一步！”
林昭斜了他一眼：“没事，下辈子注意点就行了。”
“嘿嘿，这不是半路接到暗线消息，下官怕官人吃亏，一路把马腿都快抽断了赶来的嘛。”
张季熟练地搓着手，
“秦指挥使已经带禁军在城外驻扎，属下带了几百兄弟先行入城，目前进城的兄弟们都在行署安置，他们对我们很是恭敬，这太反常了，甚至我们只要亮出身份，基本上就是畅通无阻。”
苏禾白了张季一眼，林昭也白了他一眼。
“不是，老张，你是不是没有吃过什么好的。”
……
车队在雨中转过街口，没有驶向戒备森严的金陵府衙，而是沿着一条临江的繁华长街，继续向南疾驰。
一炷香后。
街道尽头，两棵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槐树如巨伞般伸展枝叶，遮住了半片恢弘的宅院。
朱漆铜钉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林府。
车轮碾过积水，稳稳停在宽阔的青石台阶前。
一名年近七旬，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的老仆，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早已冒雨等候在车旁。
他虽满头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两排健壮家丁。
“老奴程安，恭迎郎君归家！”
老仆声音洪亮，先向车厢内探出身的林昭深深鞠了一躬，随后目光极为敏锐地落在了紧随其后的苏禾身上。
程伯那精明的眼睛，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两个来回。
只见苏禾一身绯红官袍未换，双手稳稳扶着林昭。
林昭大咧咧地坐着，不仅没有半点惊恐抗拒，反而使唤得理直气壮。
这两人，一个清冷如天上月，一个狼狈如泥中狗，偏偏透出一种外人插不进针的感觉。
“哎哟喂，这位气度不凡……”
程伯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娘子。”
林昭指了指身后，答得理直气壮道，
闻言，程伯脸上的笑意瞬间放大到了极致，连腰都弯得比刚才迎林昭时更低了三寸。
“哎呀呀！原来是苏相当面！老奴程安，给苏相请安了！”
“程伯不必多礼，你是林家旧人。”
苏禾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
“应当的！这都是老奴的本分！”
程伯激动地连连搓手，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林昭与苏禾之间来回扫射，那眼神仿佛已经在看明年满地乱跑的小郎君了。
“主君和夫人出发去陇西前早已飞鸽传书，吩咐老奴将府里最大的东跨院收拾出来，专供郎君与娘子使用。只是老奴万万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程伯捻了捻花白的胡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没想到郎君这次回江南，与娘子如此如胶似漆……主君若是知道了，定要多浮一大白啊！”
林昭耳根子一热，赶紧出声打断：
“咳咳！程伯几年不见，怎么闲话比以前更多了，少说几句了。”
“老奴明白，老奴都懂！”
程伯立刻心领神会地转过身，扯着嗓子对身后的家丁吩咐道：
“你们几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去把东跨院那套百子千孙的龙凤被铺上！地龙烧得旺旺的！苏娘子一路舟车劳顿，沐浴的香汤和十全大补汤必须立刻备齐！”
林昭脸色骤变，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
“等等！谁让你们准备龙凤被了？”
程伯回过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郎君这叫什么话？夫妻双双把家还，回房就寝，自然是要盖龙凤被的啊。”
“我们这次下江南，是来办正事的！”
“老奴懂，正事白天办，也不耽误你们晚上同房啊。”
“……”
听到“同房”二字，苏禾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滞。
她清冷的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极不自然的神色，但瞬间掩饰过去，只当做没听见。
程伯却是个不嫌事大的，凑上前压低声音，用全场都能听见的音量补充道：
“老奴年轻时，可是贴身伺候过主君的，最知道夫妻之间该如何培养感情。郎君脸皮薄，不必害羞，交由老奴安排便是！”
林昭痛苦地捂住脸。
这特么林府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苏禾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推着轮椅强行踏上台阶。
“先进去。”
“是是是，娘子里边请。”
程伯赶紧在前面引路，走到门槛处，又侧过头对身边的小厮低声耳语，
“去，把东跨院的床铺再铺软和些。郎君腿脚不便使不上力，今夜少不得要多劳烦苏娘子多费些体力。”
林昭听得清清楚楚，太阳穴狂跳：
“程伯！！你那张破嘴能不能消停点！”
程伯立刻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感慨。
“哎呀，老奴看今夜这金陵的雨势，当真不小啊，最适合蒙头睡觉了。”
苏禾推着林昭，径直越过喋喋不休的程伯，进入门槛。
穿过前院，绕过雕花影壁，东跨院已近在眼前。
灯火通明的连廊下，程伯笑眯眯地跟在两人身后。
他看着苏禾，始终稳稳地握着轮椅把手，而自家那个从小就混不吝的小主子，在她手底下竟出奇的乖巧温顺。
江南的秋风虽冷。
但这深宅大院里，似乎终于迎来了能驱散寒气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