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小试牛刀
“你知道的，一笔一划全写清楚。谁经的手，哪年哪月，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做账的账房是谁，接头的掌柜是谁，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全写了之后呢？”
“我会把你们，彻底从这堆烂账里摘出来。”
林晏猛地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希望。
林昭继续道：“五房欠总库的那些烂账亏空，一笔勾销，灵州茶路依旧归五房经营，但要记住，我给你们的，才是你们的，我不给你们不能抢。”
林晏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条件算不上优厚，甚至可以说是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以后就真的只能老老实实为家族商路奋斗一生了。
但，这确确实实是一条活路。
更要命的是，灵州茶路，本就是五房眼馋了多年的肥肉，光是分利，便是有不少。
“你……当真肯给？”
林晏不可置信。
“我方才说过，我要的是产业，不是你们的命。”
林昭将刚才倒好的那杯茶，往林晏方向推了推。
“这杯茶，五叔若是喝下，便算咱们叔侄谈成了。”
林晏盯着那盏茶。
“侄儿，你……你不会过河拆桥，被我等都送进官府大牢吧？”
林昭撑着下巴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五叔，我要是真想送你进去蹲大牢，何必废这么大劲儿搭台子唱这出戏？这本账我直接往我家娘子桌上一扔，我还能少费些口水。”
屏风后，适时地传来了一声翻阅纸张的脆响。
林晏身子剧烈一抖，再也不敢犹豫，立刻小步走来端起茶盏，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烫得他连咳了两声，却硬是憋着没敢吐出来。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
“明日日落之前，把剩下的全送来。还有最后一件事。”
“侄儿请吩咐。”
“二伯这些年，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在哪儿了？”
这话一出林晏脸上瞬间清明了不少。
“我知道。”
“在哪？”
“金陵城南，旧盐仓背面的茶库。那地方名义上是二房存放陈茶的货仓，实际上地底下有一间极隐秘的夹室，多数暗地交易都在哪。”
林昭眸光微微一凝。
“五叔既然知道，那肯定有钥匙。”
林晏从袖中摸出一枚黄澄澄的铜钥匙，轻轻放在桌案上。
“这是二房的账房先生私下交给我的。他怕二哥事发被牵连，提前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林昭没有立刻去拿那把钥匙。
“你连这压箱底的东西都带来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林晏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有深了几分。
“侄儿，二伯若是倒了，五房必定会被他死拽着拖下水，五叔求你，千万别给他留反扑的机会。”
林昭这才伸手，将铜钥匙稳稳收入掌心。
“放心，侄儿做事，向来讲究个连根拔起。”
他提起茶壶，站起身，拖着腿，替林晏重新斟满了一杯。
“五叔安心，侄儿要的是只是普普通通权，不是林家人的命。”
林晏听到这句话，眼眶竟微微泛起了一丝红。
来这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屈辱的场面。
他以为这个侄儿会肆意讥讽，会恶毒威胁，甚至会把他当一条狗一样踩在脚下。
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名满京城的纨绔，此刻像一个真正掌舵的家主那样。
林晏端起茶盏，双手举过头顶，低声道：
“多谢家主……侄儿成全。”
林昭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账本送来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今晚来过我这儿。”
“明白。”
“尤其是管好林琮的嘴。”
林晏满脸苦涩：“他如今恨不得把二房的屋顶给掀了，哪里还顾得上听我的。”
“正因为他冲动，才最容易坏了大局。”
“去吧。”
房门打开，又迅速合上。
林晏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后的夜色中。
屏风后那道清冷的身影，终于缓步走了出来。
苏禾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手里还捏着那本名册。她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又看向林昭手中把玩的铜钥匙，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你倒是大方，直接把灵州茶路许给了五房。”
“这怎么能叫给？”林昭振振有词。
“那本就是阿娘当年留在江南，准备给五房的产业，所以我一分钱没亏啊！”
苏禾走到他身侧，伸手拿起那本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借你阿娘的东西做顺水人情，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都是跟娘子学的。”
林昭转动轮椅的木轮，凑近了她几分。
“拿别人的东西办自己的事，主打一个慷他人之慨，心里一点也不心疼。”
苏禾合上账册，居高临下地斜睨了他一眼。
“本官何时拿过别人的东西？”
苏禾将账册顺手收入宽大的袖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五房的退路已经被你彻底斩断。明日林晏送来的那些账目，足够让二房彻底失去在林氏宗族立足的根基。”
“还不够。”林昭收起玩笑的表情。
“为何？”
林昭把玩着那枚铜钥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堆账，只能杀一个林家二房，可吓不住江南官场那群豺狼。”
苏禾静静地看着他。
林昭抬起眼。
“二房，充其量只是林家的一只硕鼠。江南背后盘根错节的那些大人物，才是咱们真正要揪出来的正主。你不是要推行新政吗？正好借此试试江南的王八大不大。”
苏禾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林昭继续道：
“修祠、祭田、船行走私、茶路抽成，这些数额巨大的银钱流动，绝对绕不开金陵府衙的层层盘查。马秉江那群人若只是收了点过路的好处费，事情反而简单。我怕就怕，林家这商路，早就和江南绑上了一条贼船。”
苏禾眸色微沉，
“你怀疑，二房只是其中一环。”
“不是怀疑。”
林昭将那枚铜钥匙握在掌心，收入袖中。
“明日咱们亲自去城南旧盐仓走一趟，不就水落石出了？”
苏禾闻言，直接伸手按住了他轮椅的扶手。
“你不许去。”
“我凭什么不能去？我自然要去。”
“你的断腿还没好，不能受寒。”
“小爷我可以坐马车去，全程脚不沾地。”
“旧盐仓情况未明，还是让张季他们跑一趟吧。”
林昭眼睛一亮：“娘子，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懂，女人嘛，总是嘴硬心软。”
苏禾触电般收回手，脸色覆上一层寒霜：
“再说一句，今夜你就和这把轮椅一起睡在书房。”
林昭当即坐直身子，目视前方，表情无比神圣。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真的。”
苏禾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刚走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青鸾。”
门外的黑暗中立即传来一道清冷的回应：
“属下在。”
“去库房取一盒上等的生肌伤药，送去五房宅院。”
林昭挑了挑眉：“送给谁？”
苏禾推开房门，外面的夜风卷起她的衣角。
“给林琮，敷脸用。”
林昭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脸怎么了？”
“听说昨夜他在房里砸杯子泄愤，不小心被瓷片划破了相，郎君自当关心些自己堂弟。”
“这招太狠了！”
林昭竖起大拇指。
苏禾侧过脸，眼底透着冷酷。
“到了五房，告诉他，这是林昭亲自选的。”
门外的青鸾抱拳应声：“属下遵命。”
……
翌日清晨。
金陵城中不知从哪儿传出了消息。
林家二房的主事人林宏，突发心悸旧疾，宣布闭门谢客。林珲也再未露面，甚至连夜撤回了派往两州的管事。
与此同时，五房雷厉风行，将名下所有族中账目全部封存，并主动派亲信，向林府正堂递交了详尽的清单。
林昭舒坦地靠在宽敞的马车软垫里，听完窗外张季的汇报，满意地掀开了一角车帘。
“这不就彻底清净了。”
张季骑在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人手段通天，英明神武！”
……
与此同时，金陵府衙后院。
在病榻上地躺了两日的转运使马秉江，此刻却精神抖擞地坐直了身子。
他面色红润，目光阴鸷，甚至亲自端起极品大红袍，惬意地品了一口。
门外，一名心腹快步走进，双手高举，递上一封火漆未拆的信函。
“京城八百里加急。”
马秉江接过密信，在看到封口处那枚特殊标记时，脸上的笑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只看了开头第一行，他眼底的虚伪便彻底褪去，换上了浓烈的杀机。
马秉江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府衙的高墙，他枯瘦的手指，压在信纸的末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