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弃杖逢春
“当啷！”
长刀脱手，砸在泥水里。
统领闭上双眼，双膝一弯重重跪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末将……参见大帅！”
雨幕茫茫，台阶上下，数千人尽数屈膝伏地。
“大帅！！”
随着石阶上最后一批站着的人也屈下膝去。
雨声里，呼喊越来越大，直冲云霄。
袁珂拄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漫山跪伏的脊背。
冷雨冲洗着脸上的血，舌尖尝到的是苦涩与铁锈的味道。
半年前，他在任何一个营头面前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如今，数百，数千名营头正在他脚下瑟瑟发抖。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湖底打捞上来的两具尸体，他们被湖底水草缠绕着，没能浮上来，一具嘴里咬着发黑的银饰铃铛，一具背后还有四支箭矢。
他没敢将这件事情告诉滋滋，甚至不想记得这件事情。
只是，可惜。
这一切都不可能重来，山腰的屋檐将再不会有炊烟升起，就像老李头和兰瑟再也不可能从湖底醒来。
“起来！”
袁珂厉声开口，声音有些飘。
他清了清被血水呛住的嗓子，提气喝道：
“都给本帅，起来！”
阿七猛地拔刀跃起，快步冲上台阶，这才看清袁珂整个肩头几乎已经散架，脸色惨白如纸。
“少掌柜，先治伤吧！”
“等等……”
袁珂将帅印交进阿七手里。
“各营不许擅动，今夜各守驻地，谁借今天的事情生事，先拿下。”
阿七点头。
“韩遂的帅船全部扣下。”
“是。”
袁珂闭了闭眼，缓了口气才道：
“水寨上面的东西，派人看好了。”
这东西不能再乱，这些，是他日后立足的底气。
阿七飞速记下，转身安排亲信去做。
就在这时，后堂廊柱下传来极轻的竹杖碰地声。
“笃，笃。”
滋滋没有惊慌呼喊。
她顺着方才袁珂说话的方向，慢慢走来，前面有一道门槛，她用竹杖碰了两下，抬起脚，却没能一下迈过去。
袁珂拖着身子走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胳膊。
“慢点，这里高。”
滋滋摸到了那只宽大却沾满冷水的手，小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作纯真的笑容：
“袁哥哥，你没事了。”
“嗯。”
“七叔没有骗我。”
袁珂看了阿七一眼，阿七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滋滋的小手摸索着向上，触碰到了袁珂湿透的衣袖，指尖猛地停住。
“袁哥哥，你流血了。”
“一点皮肉伤。”
“昭哥哥以前说过，只要你说一点，就是快疼死了。”
滋滋没有再继续摸，只是两只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低下头去，袁珂将她领到自己身后，挡住石阶下仍未散尽的人群。
“扶着我，别往前走。”
滋滋把小脑袋贴在他腰间，轻声问：
“袁哥哥。”
“嗯？”
“以后还会有人不让我们走么？”
袁珂沉默了一瞬。
阿七拿来一件干净的外袍，轻手轻脚地披在袁珂身上，又搬来一张木椅。
袁珂坐下，把滋滋拉到廊檐里面，轻声开口道：
“不会了，往后，路该怎么走，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滋滋点了点头。
后头的郎中终于跌跌撞撞扑了上来，拿出剪子剪开他肩头早已结痂黏住皮肉的布条，剧痛袭来，袁珂额角冷汗涔涔，可右手依然按着膝上的刀。
阿七蹲在旁边，压低声音。
“大帅，各营暂且稳住了，只是韩遂一死，其他总兵和总教那头……青、白两旗还有特使，怕是瞒不了几日。”
“瞒不住，就不瞒。”
袁珂拿起一块干布，擦去刀身上的雨水。
“其他几位总兵，分在江州各处，一听到韩遂一死，多半也会自立山头，至于跟在韩遂后面那几位总兵，不过插标买首。”
“那……青襄山三旗会师的大计呢？”阿七忍不住问，“咱们还去不去？”
“不去。”
说到这，袁珂擦刀的手顿住了。
水泊的东南方，是金陵。林昭在那里，苏禾也在那里。
如果任由三旗大军顺流直下，这几万嗜血的乱兵和江南的暗流，会直接把金陵城碾成齑粉。
袁珂将长刀推回鞘中，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
“封泊。”
阿七瞪大眼睛：
“封泊？所有的暗道水口全都封死？！”
“封。”
“若是青旗和白旗的运粮船要从咱们这里借道呢？”
袁珂侧过身，极其轻柔地替滋滋拉好被冷风卷起的领口，随后抬起头：
“告诉他们，岑山泊出了水匪乱党，水路不通。”
“他们要是敢硬闯呢？”
风雨呼啸，隐约传来外港水栅关闭的机括绞盘声。
袁珂把刀按在手边，嘴角扯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戾气：
“那就……把他们放进来。”
“不管是青旗还是白旗，敢往金陵方向挪半步，就全给老子沉进岑山泊喂鱼。”
“没有我的令，谁也过不去。”
……
承光七年，二月末。
金陵林府，东跨院。
墙根背阴处还存着一小堆残雪，梅枝已经谢了，靠近书房的桃树却冒出几朵花。
程伯叫人清扫庭院时，特意往上撒了炉灰，免得“有人”踩滑。
偏偏他最怕摔的那个人，此刻正在院中奔跑。
林昭绕过石桌，沿着抄手游廊下的青砖一路小跑，嫌不过瘾，脚下猛地蹬地发力，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右脚稳稳踩住砖面。
不虚，也不飘。
再抬腿迈步，膝弯里那股钝痛没翻上来。
林昭低头瞅了两眼自己完好无损的腿，心头大爽，索性一撩锦袍下摆，朝着院门一路冲刺。
“哎哟我的小祖宗！”
程伯扔下扫帚便追。
“不能再跑了！郎中交代过，不能这么折腾！”
林昭跑到门边，扶住门框，转身冲他招手。
“你瞧，小爷这不是好好的？”
程伯呼哧带喘地赶上来，压根没心思听他耍贫嘴，蹲下身隔着厚实的裤料，小心翼翼地往他右腿断骨处摸，又抬头看他脑门，生怕他满头虚汗还搁这硬撑。
林昭任由他折腾，笑道：
“养了五个月，再躺下去，床板都该认我作阿爷了。”
程伯没接话，他蹲下身，隔着裤料，又再次仔细看了看右腿原先折伤的位置。
从前那夹板一拆，腿上便能看见好几道压痕，最初几回下地，林昭疼得连话都少了，却偏要装作不在意，回屋才让人把浸透汗的里衣换下来。
如今……真能跑了。
程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好……长结实了便好！”
林昭眼见老头眼眶通红，心头微动，伸手一把将老头拉起来：
“我这腿好了，你倒哭上了。”
“老奴这是高兴。”
“那便叫厨房添两个菜，你陪我吃，不许又躲去灶房啃冷饼。”
程伯连连点头，转身时，还不忘把墙边那根乌木拐杖往里收。
林昭瞥见了，摆摆手：
“收它干甚？直接劈了扔灶膛里烧火。”
“那哪成？这可是娘子临行前，亲自去工坊挑的乌木老料，一寸都没让旁人经手。”
林昭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他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改口道：
“……那拿块软布擦干净，供书房案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