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官袍为饵，袖底藏锋
他用杯底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总不能叫咱们这几万弟兄，都傻站着排好队等他来砍吧。”
苏禾抬起眼，眸底清冷。
刘忙还想再嘲讽两句，却迎上了她的视线，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话莫名卡了一下。
“你算盘打得不错，但来的可不是只有我家郎君？”
“什么意思？”
“江南东路安抚使时衡，手中握着诸州留驻兵马，合计两万精锐。”
刘忙一愣，随即皱眉摇头。
“时衡是时家的人，他怎么可能来救你！”
“正因为他是时家的人，所以，他才一定会来。”
苏禾向前推开茶盏，空出桌面。
“若淮北时氏勾结乱军，谋害钦差的消息，不慎传了出去，你猜这位时安抚使，该如何自处，时家该如何自处？”
站在刘忙身后的青年人，猛地抬起了头。
刘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苏禾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速依旧平稳。
“别人大可以上书哭穷，说粮草不济、兵额不齐，甚至可以推脱，说要等枢密院的正式调兵文书。”
“但他时衡，不能。”
“淮北本家涉嫌谋反，他手握两万大军，若是坐视钦差深陷危城而按兵不动，你说，朝廷的屠刀落下来时，是先查你这个流寇，还是先诛他这位拥兵自重的封疆大吏？”
刘忙将茶盏放回桌上，没放稳，茶水洒出一圈。
“时家未必肯让他……”
“时家此举意在瞒天过海，以为杀了我，新政就能废止，他们就能一直当江南的蛀虫，可惜啊，抄家灭族之罪虽是本官设套，但却是他们自己跳进来的。”
苏禾无情地打断他最后的幻想。
“他发兵，是平叛，是救援钦差，更是向天下人证明，他时衡，时家，不是乱臣贼子，是虞室忠臣！如此一来，只有本官能帮他，帮整个时家荡平流言，他如何不卖力？”
刘忙低头看着桌上的水。
苏禾说得很慢。
“刘忙，你如今最该盼的，是本官长命百岁。”
“本官活着，还能按旧约收你归附，保你荣华，若本官真的死在扬州城里，时衡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谋反嫌疑，你猜，他得拿你们多少颗反贼的人头，去填朝廷的怒火？”
逼仄的耳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忙抬起手，烦躁地搓了一把胡须。
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苏禾会拍桌子发怒，会为了活命给他加官进爵，甚至可能会无能的威胁他。
可他千算万算，偏偏没有算到，最不该来救她的时家人，时衡，竟然成了那个非来不可的那个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青年。
青年面沉如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刘忙转过头，脸上重新挤出笑意。
“苏相……您看您，何必将话说得这般重呢。”
他起身，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刘某就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说话不过脑子，没个遮拦。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开个玩笑，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莫往心里去，再说了刘某亦是忠臣啊！只为新政，肝脑涂地，这才委身贼窝！”
苏禾眼帘微垂，没有叫他重新坐下。
刘忙便只能尴尬地站着继续赔笑。
“之前苏相让我办的事情，我必肝脑涂地，死了然后自己埋，但弟兄们所求，无非有饭吃，有衣穿，不必再被官兵追得满山跑，还请苏相记得。”
“至于那劳什子的龙椅……嗨，刘某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真给我坐，那我也坐不稳当不是？”
青鸾冷眼看着他，讥讽道：
“方才要地盘要兵权的时候，倒没听出你有多为难。”
刘忙干笑两声。
“这位娘子说得是，刘某嘴欠。”
他索性换了话头，侧身将那青年让出来。
“苏相，这一回能将时家拉进来，多亏了我这位兄弟。”
“时家哪家管事贪财，往哪一房递话才有用，他都清楚，若无他出力，时家未必肯拿出那些……撺掇谋反的证据。”
苏禾终于将视线移向了那名青年。
“姓名。”
青年拱手施礼，袖口绷得很紧。
“草民，时书越。”
“时氏哪一房的？”
“同姓罢了。”
答得太快，太生硬。
刘忙偏头看了他一眼，连忙笑着打圆场。
“他与本家早年有些旧隙，不愿多提。苏相只管放一百个心，时家旁人或许会首鼠两端反悔，但他断然不会。”
时书越的下颌微微牵动了一下，声音发冷。
“草民确非时家人。”
苏禾看了他片刻。
“不管你是与不是，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时书越没有谢。
刘忙却接得极快。
“苏相说得正是这个理！书越兄弟替这桩大事出了大力气，日后招安了，总不能仍叫他做个无名无分的白身吧。”
他再次拱手。
“还望苏相提携，给个能实打实办事的差，也好叫下面卖命的弟兄们知道，替朝廷效力，绝不是空忙一场。”
“知道了，本官自有考虑，但朝廷的官帽子，不是山大王席间分赃的酒肉。”
苏禾淡淡道。
“本官自会据功奏请。”
刘忙还欲再厚着脸皮争两句，苏禾的目光已经冷冷转向了他。
“你亦一样。”
“事成之后，本官为你请授五品实职。”
刘忙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五品……实职？”
“本官办事，你且放心，诏安的折子都写好了，只等事成。”
刘忙当即抱拳弯腰。
“谢苏相成全！”
“先别急着谢。”
苏禾提起壶，将他盏中的残茶添满。
“今夜起，不许再驱百姓填壕，拿几个饥民的命，换不来你的官袍。”
刘忙笑容稍滞。
“营中各头领那里……”
“你方才还要留全营兵权，如今连这道命令也传不下去？”
“传得下去！必定传得下去！”
刘忙生怕到手的官位飞了，立刻挺直腰板应声。
“我回去便办，绝不再让百姓去送死！”
“时家造反的凭据呢？”
“明夜！明夜刘某亲自送来。”
苏禾这才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等你送来，我便立即将上折子，送客。”
青鸾利落地拉开木门，先往幽暗的外间扫了一眼确认安全，随后侧身让出一条路。
刘忙将兜帽重新扣在头上，临跨出门槛时又回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时书越跟在刘忙身后，落后了半步。
他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住，骤然回头。
苏禾仍端坐在油灯下，垂着眼帘有条不紊地整理案上的茶具。
时书越右手缩在袖中，扣紧了那柄短刀。
青鸾向前挪了半步，挡住他的目光。
“时郎君，还有何事？”
时书越缓缓松开牙关。
“没事，没事，告辞。”
二人穿过后院，沿着旧渠密道向外走，通道低矮，刘忙几次撞着肩膀，却没有骂人，甚至低低哼起了小调。
五品实职啊！
大官啊！
走出密道出口时，城外大营的火把已经稀疏了不少。夜风卷着田野里的碎草迎面扑来，刘忙裹紧了黑袍，喜滋滋地抬脚便准备往中军大营走。
走着走着，身后没了脚步声。
“书越兄弟？”
刘忙回头。
时书越站在出口旁，一只手仍藏在袖中，眼睛盯着他。
“大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带我见的大人物，就是她？”
“对啊，这可是宰相，还不够大？”
“可是……大哥，你真的相信，那个女人会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