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别丢下我
林昭来回翻动着竹签，肥瘦相间的油脂被炭火烤化，滴落下去，顿时激起一蹿橘红色的火苗。
浓郁的焦香顺着夜风散开，冲淡了院外残留的硝烟味。
苏禾就这么拢着大氅，安静地靠在榻上看他忙活。
她这辈子极少有这般闲散的时刻。
在凤阁鸾台，她朱笔一勾便是数十名朝臣的生死荣辱，在江南，她拿自己作饵，生生钓住了世家门阀。
可眼下，她只是接过林昭递来的一串烤羊肉，低下头，小口咬了下去。
肉烤得外焦里嫩，林昭顺手撒了点蜀椒面，苏禾刚咽下去，便偏过头轻咳了一声，眼圈跟着泛起一层红意。
“辣着了？”
“没有。”
“那眼眶怎么红了？”
“炭烟熏的。”
林昭伸手拿铁钳把火炉往旁侧挪开了半尺。
“你往边上挪挪。”
“不用，没烟了。”
她捏着竹签，又咬下第二口。
林昭垂眸专心翻动着炉上的鸡翅，没瞧见她眼底一点点聚起的泪光。
苏禾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串，将空竹签搁在矮几上。
“再来一串。”
“好嘞，娘子，管够。”
林昭挑了一串火候刚好的递过去。
苏禾伸手接过肉串，冷不丁探手，一把抄走了林昭搁在手边的青瓷酒杯。
林昭动作一滞。
“这杯是小爷自己的口粮，你不能饮酒。”
话音未落，苏禾已经仰起脖颈，将杯中烈酒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管，她当即被呛得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昭扔下竹签，慌忙伸手替她顺着后背。
“谁让你一口闷的？这是烧刀子，不是白水！”
苏禾咳得眼尾通红，抬起右手挡开他的手掌。
“别碰我。”
林昭的手僵在半空。
苏禾曲起双膝，将下巴抵在膝头，单薄的肩膀在大氅下轻轻颤栗。
“我只是想喝一口酒。”
“想喝也得小口抿。”
“我已经……忍得很慢了。”
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林昭心头一紧，默不作声地伸手，把脚边的酒坛往后拨了拨。
苏禾抬起头，直直盯着那酒坛：
“拿来。”
“你身上有箭伤，少喝点。”
“给我。”
“真不能喝了。”
“林昭。”
苏禾连名带姓地唤了他一声，既不是往日在相府里的冷淡，也不是黄昏时分在城头上的遥遥相望。
尾音微微发颤，竟像是在向他讨要什么东西。
林昭只觉得心尖像是撞了一下，僵持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拎起酒坛，倒出去大半，只留了个浅浅的坛底递到她手里。
苏禾单手拢住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一回，她没有再呛着。
她将空酒坛搁在膝边，重新拿起那串还没吃完的羊肉，低头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正滴在玄色的大氅衣襟上。
林昭伸向火炉的手顿住了。
苏禾没有抬手去擦。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地砸进衣料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娘子……”
“疼……”
林昭刚想上去，苏禾却再次开口。
“别动我。”
“好，不动你。”
林昭收回手，挨着矮榻边缘坐下，没再乱动。
后院里静得出奇。
只有炉中木炭偶尔爆出一两声清脆的火星。
苏禾捏着竹签，指尖早已沾了凝固的羊油，火光映在她瞳仁里，却半点没有晃动。
最终她轻轻颔首，又仰头将坛底最后一点残酒饮尽，怔怔地抬眸看林昭，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彻底决了堤。
林昭再也看不下去，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整个人扣进了自己怀里，林昭只感觉自己的肩膀渐渐湿润，怀中的苏禾身体一抽一抽地啜泣。
“林昭……”
“我在。”
“我又没有……师父了……”
“李师没了，兰瑟也没了……是不是……”
闻言，林昭浑身一僵，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一刻，林昭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暗骂自己真蠢，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自己在说谎。
“护着我的人，怎么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不会的，我在呢……我在呢……”
两人就这么抱着，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都矮下去一截，苏禾那只右手才一点点抬起来，抓住了林昭胸前的衣襟。
林昭只是单手拢着她单薄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轻轻拍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禾终于止住了颤抖，微微仰起脸。
她眼尾红得厉害，清冷的嗓音里混着浓重的鼻音与醉意：
“你没死……真好……林昭，我好累。”
“我知道，我陪你好好休息，好不好。”
“……好……”
苏禾唇角终于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只是那点笑意还没展开，便随着沉重的倦意一块儿压了下去。
“……别丢下我……”
林昭拍抚她后背的手掌骤然停住。
苏禾已经闭上了眼，长睫微颤，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林昭……师父……你们不要丢下我，别走。”
“不会。”
怀里的人没有再应声。
又过了片刻，她紧绷的身躯彻底软了下来，就这么倚在林昭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林昭低头打量着她的睡颜。
哪怕在睡梦里，她那双好看的眉尖依旧微微蹙着，右手还保持着揪住他衣襟的力道，怎么也不肯松开。
林昭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她这一觉。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坐在月光下，任由炉膛里的炭火一点点化作白灰。
春夜的后院，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微风。
林昭估摸着怀里的人睡熟了，这才缓缓起身抱着她回卧房，小心翼翼地盖好被子。
林昭垂下眼帘，看着床上呼吸浅浅的苏禾，这才小心翼翼地探进自己怀中。
林昭将老李头和兰瑟的遗物摊在掌心，借着月光盯了许久。
苏禾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蹙，抱着被子动了动。
林昭立刻收起掌心，将两件遗物重新贴着心口藏好。
苏禾并未醒转，只是在梦魇中含糊地溢出一声呢喃：
“别走……”
林昭低下头，将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她微凉的眉心上。
“在呢，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