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定策
“李郎君，这话，我没背错一个字吧？”
轰！
李洵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他在心里把自家伯父林远骂了不下八百遍。
老狐狸！纯纯的老狐狸！
当初在饭桌上，那老头还一脸严肃地敲打自己，让自己莫要妄议宗室，转头写信求援的时候，居然把自己在饭桌上喷的粪原封不动地抄进了信里，拿去激将人家朔州世子！
这特么是什么品种的坑侄狂魔啊！
“内个……咳咳！”
李洵干咳两声，刚才那股子万夫长的霸气荡然无存，二话不说，双手一抱拳，弯腰对着李念安就是一记标准的揖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误会！天大的误会！”
“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小爷那张嘴您又不是不知道，在京城里头就是个喷壶，逮谁喷谁，纯属喝多了胡咧咧，开玩笑的！”
“天地良心，小爷打小在京城听着岐王殿下的威名长大，对王爷和世子那是敬仰有加，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谁要是敢在背后说朔州半句不是，小爷第一个跟他急！”
李念安看着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滑头样，忍不住轻嗤了一声：
“行了，少拿你哄姐儿的那套词来糊弄我，林相公在信里把话挑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父王心里清楚，用不着你在这儿戴高帽。”
说到此处，李念安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天际，眼神沉了下来：
“外人只看到我朔州拥兵十万，闭门不出，却不知道我朔州北面顶着的是什么。”
“就在阿史那斛律率军南下天水的同一天，他的好二哥，柔然左贤王已经亲率大军压到了我朔州边境百里之外，连营三十里。”
李洵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眉头微蹙：“左贤王？他想干什么？真要跟北狄联手？”
“不是想，是已经联手了。”
李念安声音微冷，按在刀柄上：
“北狄主力眼下正跟卢相在北疆死磕，双方咬得很死。柔然左贤王陈兵朔州城外，大有随时配合北狄南下，一举杀穿中原腹地之势。”
“若非北狄被死死拖在北疆一线，分不出兵马策应，我朔州防线早就燃起烽火了。这种节骨眼上，我父王手里的兵马只要敢往南挪动半步，左贤王的铁骑当日就能踏破朔州外城，长驱直入！”
李洵听得心头一凛。
他虽在兵部尚书府长大，但以前满脑子都是斗鸡走狗，到了陇西才开始接触军务。先前看卢林的信，他只看到了河北流寇，和陇西的兵力捉襟见肘，却没看到整个大虞北境从东到西，早已被北狄与柔然连成了一张的网！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由得想起林昭曾呢喃的……要乱了。
“那你这次带人过来……”李洵迟疑道。
“大军动不了，但抽调两千轻骑精锐，绕过左贤王的耳目潜入戈壁，替你们陇西在阿史那斛律背后捅上一刀，还是做得到的。”
李念安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李洵身上：
“前夜我潜入王帐行刺，本也没指望真能一刀宰了阿史那斛律。左贤王迟迟不发兵，既想借陇西的手除掉这个弟弟，吞并右贤王部的精锐，我便顺水推舟，亮出朔州世子的身份嫁祸给左贤王，把他们兄弟阅墙的火烧得更旺一些。也顺道帮你们陇西吸引一下柔然人的注意力。”
李洵恍然大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还得是你们心眼子多，小爷甘拜下风！”
夸完一句，李洵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的鱼肚白已经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霞光，不能再耽搁了。
他彻底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门转入正题：
“阿史那老狗派了人盯着我，我借口拉稀把人支开的，不能离开太久，长话短说。”
李念安神色一肃，点了点头：“你说，林相公和韩将军都在等你的准信。”
“我目前虽然借着连城堡的苦肉计，初步取得了阿史那斛律的信任，混了个万夫长的头衔，但这老狗生性多疑，骨子里比狐狸还精。”
“昨晚探马报信，说我伯父率天水城主力合围黑水寨，我当堂请战，可阿史那斛律愣是忍住了没动，反而下令让侯莫陈烈依托黑水寨残垣深沟高垒，准备跟咱们打拉锯战，一步步蚕食！”
李念安眉头猛地皱紧：“不肯出击？韩骁将军的主力如今就埋伏在黑水寨南面的干河道两侧，这老狗要是一直缩在黑水寨里当乌龟，要不了多久，韩骁没有去河北的消息就有走漏的风险，到时候你们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按照原先诱敌深入的计策已经不行了，拖下去只会对我方不利，所以不妨再大胆点？”
李洵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强行逼他出兵是不可能了，这老狗不见兔子不撒鹰，越催他越起疑，现在只能改为循循善诱，一点点把他的胆子喂肥，再把他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此话怎讲？”李念安追问。
李洵伸出四根手指：
“阿史那斛律之所以敢这么稳坐钓鱼台，全仰仗他帐下的四个人。”
“第一人，是他的军师谋主，叱奴延！这老小子通晓汉话，熟读兵书，昨晚就是他一句话点破黑水寨以南地形复杂，我伯父主动出击必有蹊跷，才让阿史那斛律按下了念头。此人不除，咱们设再多的套，都会被他看出破绽！”
“另外三人，便是他麾下的万夫长！”
李洵将手指一根根按下去，语速极快：
“独孤拔，勇猛绝伦，但脑子一根筋，一激就炸。侯莫陈烈，冷面寡言，治军极严，眼下正替他死守黑水寨。还有左翼女万夫长贺兰恪，沉稳老练，极得军心，连阿史那斛律都忌惮她三分！”
李洵抬起头，直视着李念安的双眼说道：
“你回去告诉我伯父和韩骁将军，口袋阵照常张着，先别急着收网！让韩骁将军分出几股小部队，伪装成地方厢军，每天去黑水寨外头叫阵骂街，专门挑独孤拔老娘的荤话骂！只要把独孤拔激出来，先吃掉他两三千人，再故意卖个破绽诈败丢下几车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