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沉郁，眉头锁着，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仓房里的暴怒，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化不开的疑虑和疲惫。
他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空烟盒捏扁了，随手扔在墙角，然后背着手，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在夜风中发出轻微呜咽声的枝桠。
何雨水迟疑了一下，跟了过去，站在父亲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也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脚尖。
静默像冰水，在父女之间无声地流淌。
只有寒风穿过屋檐缝隙的尖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谁家孩子哭闹又被大人呵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何大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冷风吹的，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雨水，你跟哥，今儿上街，到底怎么回事？钱，怎么就丢了？一点没察觉？”
何雨水心头一紧，知道父亲终究是要问个明白的。她抬起泪眼，看着父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苍老的侧脸，努力回忆着，声音因为后怕和愧疚而微微发颤：
“爸……我们……我们就是去买玉米。走到街口，看见……看见许大茂贴了张放电影的告示，说晚上在文化宫放《英雄儿女》。我……我就是好奇，多看了一眼，说想去看……哥不让，说许大茂放的电影不看。正好……正好许大茂就在那儿，听见了，就……就过来，说话特别难听，挤兑我哥，还……还不让我们看，说要收钱……”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想起许大茂那副阴阳怪气、趾高气扬的嘴脸，心里又涌起一股委屈和愤恨。
“后来呢？”何大清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后来……哥就生气了，跟他吵起来。许大茂……许大茂还伸手推我哥，我哥也推了他一下……就……就撕扯了几下。旁边好多人围着看……我吓坏了，赶紧把哥拉走了。等到了粮店，哥一掏兜……钱……钱就不见了……”何雨水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们……我们赶紧回去找，可……可哪儿都没有……地上只有雪水泥……告示也被人撕了……”
何大清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街口，告示，争吵，撕扯，围观……钱，极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在推搡拉扯中，从柱子那毛躁小子没揣严实的内兜里，滑落出来，掉在了雪水泥泞的地上。
也许是被旁人捡了去，也许……他眼中寒光一闪。许大茂当时就在现场，还撕了告示……会不会是他？
“爸，都怪我……要不是我想看电影，哥也不会跟许大茂吵起来，钱也不会……”何雨水哭着自责。
“行了，别哭了。”何大清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无奈，“哭也哭不回来。丢就丢了吧，破财免灾。人没事就行。往后，长记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团疑惑和隐隐指向许大茂的猜测，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许大茂那小子，睚眦必报，又贪小便宜，今天在街上故意挑衅，会不会就是为了……？
他摆摆手，示意女儿回屋：“不早了，回吧。去看看你哥，药劲上来了没。”
何雨水抹着眼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
忽然，前院方向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一阵含混不清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哼唱声。是许大茂！
他显然又喝多了，走路歪歪斜斜，嘴里不成调地哼着什么，一股劣质白酒的呛人味道，随着寒风，老远就飘了过来。
何大清原本已经准备回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前院月亮门的方向，眼神在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何雨水也吓得停住了脚步，紧张地看着父亲。
只见许大茂摇晃着身子，从前院晃了进来，棉袄敞着怀，帽子歪戴在头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令人作呕的笑。
他似乎没看见站在槐树下的何家父女，径直就想往中院自己家方向走。
“许大茂。”何大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坨子，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许大茂浑身一激灵，酒似乎醒了两分。他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眯缝着醉眼，看向何大清。
待看清是何大清，还有旁边红着眼眶、一脸愤恨瞪着他的何雨水时，他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了一副混合着警惕、慌乱和强作镇定的表情。
“哟……何……何叔啊，还没歇着呢？”许大茂舌头打着卷，含混地说，下意识地把敞开的棉袄裹了裹。
“我问你，”何大清没接他的话茬，直接上前两步，挡住了他的去路，目光如刀，刮在他那张醉醺醺的脸上，“今儿下午，在街口，是不是你，跟我家柱子、雨水，起了争执？”
许大茂眼神闪烁，支吾道：“争执？没……没有啊！何叔，您这说的哪儿的话？我就是……就是碰见柱子和雨水妹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们晚上有电影……”
“你胡说！”何雨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大茂，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就是故意找茬！挤兑我哥！还不让我们走！还推我哥！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
“雨水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许大茂连忙打断她，脸上堆起假笑，试图混淆视听，“我就是好心邀请你们看电影，柱子兄弟可能误会了……这年轻人，火气大，一言不合就……就拉扯了两下，很正常嘛！我可没怎么样啊！何叔，您看，我这不还好好的嘛？”
“你好好的？”何大清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你是好好的。可我家柱子，被你推搡之后，买玉米的钱，丢了。”
“丢……丢了？”许大茂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哎哟，何叔，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我就是跟柱子兄弟说了两句话，他钱丢了，怎么能赖到我头上？说不定……说不定是他自己不小心，掉哪儿了呢？或者……被哪个手不干净的路人捡了去？这街上人来人往的……”
他极力撇清，眼神却不敢与何大清对视，语气里的心虚，连何雨水都听得出来。
“不关你的事？”何大清慢慢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冷，“许大茂，我警告你。从今往后，离我家的孩子远点。再让我知道，你在外面，招惹他们，找他们的麻烦……”他顿了顿，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到时候，可就不是丢点钱这么简单了。”
许大茂被他目光和话语中的寒意慑得后退了半步，酒彻底醒了，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想强撑着说句硬话，可看着何大清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随时将他吞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何大清忽然做出了一个让许大茂、也让旁边的何雨水都目瞪口呆的举动。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打人，而是狠狠地、带着哭腔，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何大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街头巷尾常见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妇人才有的哭嚎腔调，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老何家是造了什么孽啊！省吃俭用攒下点钱，指望着给孩子们弄点正经事做，这钱还没捂热乎，就被……就被某些黑了心肝、灌了黄汤的玩意儿，给祸害丢了啊！”
他一边拍着大腿干嚎，一边用袖子去擦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身子还配合着微微摇晃，仿佛随时要气晕过去。
“雨水！我的儿啊！你爹我……我心疼啊！”他朝旁边的何雨水伸出手。
何雨水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假哭，是真的又怕又委屈，扑过去搀扶住父亲的胳膊，也跟着哭喊：“爸！您别这样！您别气坏了身子！都是我们不好！我们不该上街！不该惹事！可……可那许大茂，他……他欺人太甚了啊！”
父女俩这一唱一和，一个拍腿干嚎，一个搀扶痛哭，动静立刻惊动了前后院的邻居。
先是几扇窗户“吱呀”推开，探出脑袋，接着，门开了，披着衣服的、趿拉着鞋的，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聚拢过来。
很快，中院就围了七八个人，都是被这不同寻常的哭嚎声引出来的。
“咋了咋了？何师傅，这是出啥事了？”
“雨水，别哭，慢慢说。”
“哟，这许大茂也在？一身酒气！又是他惹事？”
“何师傅，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问着，目光在拍腿干嚎的何大清、痛哭流涕的何雨水，和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足无措、浑身酒气的许大茂身上来回扫视。
那浓烈的酒味，和眼前这“父女受欺”的场面一结合，几乎不用多问，众人心里已经有了偏向。
“各位街坊！各位老少爷们！”何大清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停下干嚎，但声音依旧带着哭腔，指着许大茂，对着众人诉苦，“大家给评评理！我让柱子、雨水，上街买点玉米，想着弄点小营生。
可这许大茂！在路上拦住他们，无故寻衅，推搡拉扯！结果怎么样？把我给孩子们买粮的本钱，给弄丢了啊！那可是我们一家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啊！他倒好，灌了一肚子马尿回来，事不关己！这……这不是欺负我们老实人吗？！”
“我没有！何大清你血口喷人！”许大茂急得跳脚，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辩解，可周围那些邻居投来的、充满鄙夷和怀疑的目光，让他方寸大乱，“我就是……就是打了个招呼！谁推搡了？谁弄丢他钱了？他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旁边一个平时就看不上许大茂为人、家里孩子也曾被许大茂欺负过的李家婶子，立刻呛声道，“许大茂，你满身酒气，说的话能信？何师傅一家在院里，什么时候撒过谎？你平时是个什么德行，院里谁不知道？肯定是你又借着酒劲欺负人家孩子了！”
“就是！瞧你那样子！喝了点猫尿就无法无天！”
“何师傅多好的人，带着俩孩子容易吗？你还坑人家钱？”
“赔钱！必须赔钱！”
“道歉！给何师傅道歉！”
群情激愤，矛头直指许大茂。许大茂被围在中间，百口莫辩，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指责的声音和厌恶的眼神。他想冲出去，可人群围得严实，他刚一动，就被人推了回来。
“让开！我要回家！”许大茂色厉内荏地吼着，想硬闯。
“回家？事儿没说清楚，道了歉，赔了钱，再回家！”有人堵在他面前。
“我道什么歉？赔什么钱？我没拿他钱！”许大茂梗着脖子，眼睛都红了，是急的，也是怕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何大清不再哭嚎，只是冷眼看着，任由邻居们向许大茂施压。何雨水也停止了哭泣，紧紧挨着父亲，看着许大茂那副狼狈相，心里既解气，又有些发慌，不知道父亲接下来要怎么做。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大爷易中海背着手，披着棉大衣，脸色严肃地走了过来。他显然是刚回来，就听见了中院的喧哗。
“怎么回事？大晚上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易中海分开人群，走了进来，目光先扫过一脸“悲愤”的何大清和“委屈”的何雨水，又看向被众人围住、脸色惨白、浑身酒气的许大茂，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一大爷！您可回来了！您得给我们做主啊！”何大清立刻上前一步，抓住易中海的手臂，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把刚才对邻居们说的话，又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许大茂如何欺凌他的儿女，导致血汗钱丢失，如今还死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