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对另一个面的锤击。
老李头一边干活，一边喘着粗气大声讲解着其中的难点：
“这活看着简单，其实里头的道道深着呢！”
“难点在于你每一锤的落点、砸下去的力度，必须绝对均匀！”
“要是前一锤重了，后一锤轻了，或者锤面偏了一点点，这块铁在延伸的时候就会发生扭曲、变形，最后打出来就是个麻花！”
“当！当！”铁锤在砧子上借力反弹，再次落下。
“你要随时翻转铁料！必须保证它的四个面受力均匀！翻转的角度如果不是九十度，打出来的就不是正方形，而是菱形或者梯形！”
“最终的成品，必须是每面平整如镜，四条棱角分明，而且长宽尺寸必须准确一致！”
在老李头行云流水的操作下，不到五分钟，那根铁棍前半截大约二十厘米的长度，已经由原本的圆柱体，变成了一根四四方方的方条。
虽然还有些粗糙，但棱角已经初具雏形。
“嘶——”
老李头将打好的铁棍重新塞回炉膛里保温，把手锤放回原位。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转过头，目光炯炯地问陈远坤：
“远坤，刚刚的过程，还有我刚才说的那些门道，你都记住了吗？”陈远坤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刚才老李头所有的动作，在陈远坤的视角下，被放慢、拆解得清清楚楚！
锤头抬起的高度：平均45厘米。
锤击的频率：每分钟约80次。
翻转铁料的夹角：误差极小，几乎完美的90度。
每次锤击造成的金属表面下沉深度：约1.5毫米。
陈远坤将这一切物理数据了然于胸。
面对老李头的询问，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狂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谦虚地说道：“李爷，基本要领我差不多看明白了。要不然……我先上手试试？”
老李头看着这年轻人不骄不躁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是有点不相信他看一遍就能掌握这种需要大量肌肉记忆的绝活。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料架上另一根同样粗细的圆铁棍，说道：
“行！那你就试试！钳子和锤子都在那。小心点，千万别烫着自己，这玩意不是闹着玩的！”
“哎，知道了！”陈远坤答应了一声。
脱下大衣，只穿着线衣，走到了那个炽热的铁砧子前。
在徐满仓、老李头、李存宝，以及李子健四个人八道目光的紧紧注视下。
陈远坤开始了。
没有急着去拿铁棍，而是先走到了风箱旁。
“存宝叔，我来吧。”他示意李存宝让开。
他握住风箱的把手，开始推拉。
没有像李存宝那样猛拉猛推，而是根据刚才记录的燃烧反应数据，以一种极其匀称、绵长的节奏在送风。
当炉火的颜色达到了最完美的亮橘色时。
陈远坤才拿起长柄铁钳，稳稳地夹住那根圆铁棍，送入炉火。
等待。
翻转受热。
三分钟后。
陈远坤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左手一用力，将烧得通透的铁料夹出，平稳地放在了砧面上。
右手，顺势握住了那把三磅重的平头手锤。
整个过程中！
陈远坤一直关注着数据！
温度：符合始锻标准。
铁钳夹持点：重心后端3厘米处，最利于翻转。
手锤握持角度：与小臂延长线呈完美的直线。
“当！”
陈远坤落下了他的第一锤！
这一锤，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极其舒服的沉闷与结实。
三磅重的手锤，从距离铁料表面精确的45厘米高度落下，锤面与铁料圆柱体的切面，形成了一个绝对的0度平行角！
没有丝毫的侧滑！
第一锤落下，陈远坤的左手借着铁锤反弹的微小停顿，铁钳瞬间扭转！
旋转角度：90.0度！
没有一毫米的偏差！
“当！”
第二锤落下！
依然是完美的平面撞击！
“当！当！当！”
锻造室里，响起了极富节奏感的打铁声。
老李头原本只是双手抱胸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火的旱烟袋，随时准备上前纠正他那肯定会扭曲的姿势。
看一个铁匠有没有天赋。
老把式看什么？
看他挥锤的姿势是否舒展，是否会利用手腕的巧劲和锤子的反弹力。
看他左手翻料的节奏是否流畅，能不能跟上右手的锤击。
最重要的是，看他打出来的平面，是坑坑洼洼，还是平整如镜。
这直接反映了一个人手、眼、身的极限协调性，这就是打铁的终极天赋！
可是。
随着陈远坤一锤接着一锤地落下。
老李头嘴里叼着的旱烟袋，竟然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啪嗒”一声掉在了沾满煤灰的地上！
他那双眼睛瞪得老大！
里面满是见鬼一样的极度震撼！
不仅是他。
旁边站着的李存宝，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
这个打了二十年铁的壮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陈远坤的表现，堪称完美！
甚至比完美还要可怕！
挥锤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新手的生涩和僵硬。
肩膀、手腕、肘关节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抡锤，都像是一台经过精密调校的机器，节奏稳定得没有一点误差！
左手的翻转动作，更是行云流水。
每一次九十度的翻转，都恰好卡在铁锤高高举起的那一瞬间，根本不需要眼睛去刻意盯着看。
完美的控制力！
完美的节奏！
以及对金属形变规律完美的温度把控！
那根原本圆润的铁棍，在陈远坤的手底，就像是一块正在被揉捏的红色橡皮泥。
不过短短的三分钟时间。
一段长约二十五厘米的方条，在铁砧子上成型了。
陈远坤放下手锤，左手用铁钳将那根还冒着红光的方条举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了一下。
在旁人看来。
那根方条的四个面，平整得简直就像是用刨床刨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个多余的锤坑凹陷！
四条边棱，笔直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曲变形！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年轻人拥有着百年难遇的、最顶级的打铁天赋！
他那双手和那双眼睛，天生就是为了锻造钢铁而生的！
“李爷，您看，还行吧？”
陈远坤将铁料放下，转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老李头，语气平静。
老李头惊呆了！
李存宝也惊呆了！
站在后面的徐满仓，虽然是个猎人，不太懂打铁里面的那些门道。
但是。
看着自己这位向来眼高于顶手艺精湛的老朋友，此刻竟然震惊得连掉在地上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捡，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徐满仓就立刻明白。
自己徒弟刚才的表现，到底有多么的惊才绝艳，到底有多么的惊世骇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