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气侵骨，西北风卷着煤渣子，刮得九十五号院的窗纸呜呜作响。
中院，光福和光天刚把自家八仙桌搬到院子最前方，又忙不迭的回家去搬凳子。
傻柱则忙前忙后的从自家拉了电线出来，在院子里点灯泡。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位大爷今儿都早早来了，看着桌椅板凳齐全了，就都端着茶缸子坐到了八仙桌边。
仍是易中海居中，刘海中坐他左手边，阎埠贵坐他右手边。
院里各家各户都出了能主事的人。
大家或两三人合坐在长凳上，或搬着小马扎随便选个避风的地方，又或者干脆拢着袖子在抄手游廊上寻个地方站着蹲着。
把整个中院挤得满满当当。
一切都跟上周的全院大会差不多，不同的只是，上次大家都奔着看热闹来，除了丢鸡的许大茂，整体气氛轻松活泼。
而今天，贾张氏跟秦淮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怀里揽着的三个孩子，穿的棉袄也都是小一号的。
棒梗小当还算好，小槐花冻的都流鼻涕了。
其他人都在有一眼没一眼的瞟着贾家五人，整个中院的院子里都鸦雀无声。
林向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也刚回来没一会儿，中午补了一觉后，下午出了趟门，带了一袋子玉米面和几根萝卜白菜回来。
打眼的也就2条带鱼，如今挂在他堂屋北窗下。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搪瓷缸盖与杯沿磕碰，发出“叮”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人差不多到齐了。”他脸色严肃，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今晚开这个全院大会，就说一说咱们院帮助困难家庭的事情。”
“咱们院报了3家困难户，前院的钱老爷子家和后院的老太太家，都批复下来了，咱们按着章程办事就成。”
“唯独落下了贾家。白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老嫂子心里有委屈，话也说了出来。”
“贾家大家也清楚，淮茹一个人工资养活五张嘴，不容易。这又是到了年关，米面粮油菜煤，样样都要花钱，样样都紧缺。”
“所以，今晚开这个会，主要就是大家合计合计，怎么帮助贾家，度过这个难关。”
周围仍是鸦雀无声，跟刚搬来还觉得稀奇的林向东不同，贾家年年都要来这一出，大家都有点麻木。
年关难过，这年月，又有谁家好过呢？
见没人出头，贾张氏缓缓的开了口，嗓音嘶哑难听，她倒没再撒泼，而是语气酸涩，眼角瞟向林向东时，又有点说不出的怨愤：
“我们家是穷，是没本事，评不上那困难户，我们认了！谁让我们家没个顶梁柱呢。”
“街坊四邻家家都有男人挣钱，个个日子过得红火。老贾，东旭，你们要是在，也不会让我们受这罪啊”
秦淮茹隐蔽的拽了拽贾张氏的袖口，也站了出来，这会她倒没哭天抹泪的，反倒跟大家鞠了个躬：
“我婆婆白天是急糊涂了，才说了难听的话，实在是家里太难了，一时情急，求大伙别往心里去。”
“秦姐，大家都知道贾大妈是个什么性格，都不会往心里去的。”接话把子的自然是傻柱，他可不能让他的秦姐的话掉地上。
听到终于有人开始捧场，秦淮茹的泪珠子又开始霹雳吧啦的往下掉：
“各位街坊，我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也不想麻烦大伙，可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们贾家没男人撑着，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恨不得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平时也都能凑合，可遇上年关，米面粮油价格统统在涨，我实在难办。”
她说的涨价，自然是鸽子市的物资在涨价。
“咱们院是优秀大院，讲的就是个团结互助，不能真看着邻居有难处不管，更不能闹到街面上去，让人看笑话。”易中海再次发言，
“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物资的出点物资，有个别条件宽裕点的，多出出力。”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先看向傻柱，又转向许大茂，最终全部集中到林向东身上。
没办法，他们三户工资未必是最高的，但职位都比较特殊，个个都额外的有来钱来物的门道。
而且家里人口少，负担轻，手头自然活钱就多。
众人目光中，其他人还好，秦淮茹是十分期盼，唯独贾张氏，带着赤裸裸的贪婪。
见大家还是没人接话，易中海开始点名：“傻柱，你怎么说。”
“秦姐家困难，那我肯定要帮啊，不过这不月底了嘛，我手头也有点紧。等过几天发了工资的。”傻柱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着。
易中海难得的卡了壳，他原本想让傻柱破个冰，没想到傻柱就是傻柱，傻的冒泡，直接说自己个儿没钱了。
他干脆转移了目标：“向东，你是干部，要不你先来发个言？”
他本来不想此时招惹林向东，奈何贾家等不了啦。
林向东下午都看到易中海、贾家婆媳、阎埠贵几人勾勾连连的，他还想着这几人能唱一出什么大戏？
会不会是进行募捐，再用大义逼迫。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真章，就是这燕国地图有点小，匕首都没盖住就拔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漫步走到八仙桌边站定：“既然易师傅让我说说情况，那我就来说两句。”
“首先我说下困难户认定问题，国家制定出来的政策标准，是家庭人均5块钱以下的，列为困难户，需要救济。”
“在这个困难线之下的家庭，是真的挨饿受冻、上不起学，咱们现在是新社会，国家再困难，也会补贴困难家庭。”
“而在这个困难线之上的家庭，以国家标准衡量，至少应该能吃饱穿暖。”
“毕竟，国家政策总不能是一拍脑门制定的吧？必定是经过大量的调查和研究对不对？”
林向东缓缓的把困难户认定政策再次仔细说了一遍，这会儿文盲还挺多的，院里人未必人人都明白政策。
果不其然，他话一落音，底下就开始窸窸窣窣的讨论开来。
“对对对，国家政策，都是大领导大干部们做的决定，那怎么会胡来呢。”
“啊？是这样的么？那贾大妈白天为啥说街道办的人咔哧她们孤儿寡母呐？”
“贾大妈能有靠谱的时候么？你还听她的话，听风就是雨的？国家标准明明白白的，街道办干事们怎么敢乱来？不怕吃枪子儿么？”
“是啊是啊，咱们可是皇城根下，谁敢拿这个开玩笑啊！”
“那贾家到底困难不困难啊？”终于有个大聪明，把这话问出口。
“对啊，那贾家到底困难不困难呢？”林向东朗声重复了一遍问题，底下再次鸦雀无声，“那咱们一块儿给贾家算算账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