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何慎余的彻底交代，宣告着第一轮审讯到达尾声。
林向东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简易烟灰缸里，收拾好证据证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何慎余片刻，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何先生，你先休息一下。有什么补充的，随时可以找值班同志。”
又吩咐值岗的同志给送饭送水送烟，才带着张支队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到了楼下会议室，万鹏飞跟黄局原本在说什么，神情严肃，看到林向东两人出来，都抬头看过来。
“何慎余撂了，人是他杀的，动机是借钱遭拒后加酒后冲动，失手致死。”
林向东直接汇报最关键的问题，万、黄两位明显放松了下来，
“而且物证方面有指纹和纤维比对支持，口供的动作案过程与现场勘查结果基本吻合，已经安排张组长去他家起赃去了。”
“那张婉清是怎么回事？”万鹏飞继续问道。
“张婉清当天回家的时候发现贺铭远遇害，趁机搜刮了书房里的古董和保险柜里剩余的财物。”
林向东伸手拿过他放在桌上的香烟，弹出一支点了一根，继续说道，
“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把凶器从贺铭远手里换了个地方，特地反锁了门窗，制造了密室的假象。”
万鹏飞沉吟了片刻：“也就是说，杀人的是杀人的，偷东西的是偷东西的，两拨人碰到一块儿了？”
“可以这么理解。”林向东点了点头，
“何慎余杀人之后，在窗台上人为制造线索，企图把我们视线转移到小贼偷钱失手杀人方向。”
“结果张婉清想着顺手捞了一笔，制造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密室现场，虽然破坏了何慎余的布置，但也变相的增加了侦查难度。”
黄局呵呵笑了两声，才开口说道：“可惜碰到了我们小林同志陆续识破了他们的诡计，直指案件核心。”
林向东低头，略微含蓄的认领了领导的夸赞。
万鹏飞也看向林向东：“案子本身的基本事实已经清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案？”
“还要再审讯两轮固定一下口供和细节，追缴赃物，然后指认现场，全都无误后就能结案了。”
林向东想了想，说道，“但这个案子何慎余杀人动机其实很薄弱，需要进一步侦查，如果有问题，我们是另案侦查，还是并案侦查？”
“尽快结案，再有情况，另案侦查吧。”万鹏飞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贺铭远不但在建国初就参与人行的组建工作，到目前为止仍在人行工作，他又是民主人士，身份特殊，案子不宜拖沓。”
林向东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能跟领导意见一致，不用向上管理，那可太好了！
其实林向东自己也松了口气，破案他是有把握，但是他担心案件跟特务相关。
这类人警惕性都很强，万一锁定嫌疑人却抓不到凶手，超过黄金查案时间，就麻烦了。
几人正说着话，赵组长捧着个纸盒子回了会议室。
他小心的把盒子放在桌面上说道：“我在何慎余交代的地方找到了东西，这小子把布包粘在床板下面，之前搜查的人搜漏了。”
林向东按灭香烟，摸出手套戴上后，才走了过去，从纸盒子里拎出一只灰色小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系的结，摊开整张包袱皮，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
三摞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一袋沉甸甸的小黄鱼，以及两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向东先取过档案袋，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翻看了一下封口。
两个档案袋都没有贴封条，只是用细绳缠绕了几圈，打了一个活结。
他解开第一个档案袋的绳子，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沓泛黄的纸张。
上面是用钢笔书写的繁体字，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像是一份正式的财务记录。
林向东快速浏览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万鹏飞看着林向东表情不对，直接问道。
“是账目记录。”林向东把几页纸平铺在桌上，
“似乎是上海光华银行的内部账目，记录了1945年到1948年期间的一些大额资金往来。”
“每笔款项都有一个编号，没有具体的户名，只有代号。”
“代号？”万鹏飞惊讶的凑了过来。
“您看这个！”林向东虚虚地指着记录，一字一句的念道，
“甲字第七号，民国三十五年三月，汇出黄金三百两，山鹰。”
“乙字第十二号，民国三十六年九月，汇出美元两万元，江流”
“行了，这些东西你自己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吧。”
万鹏飞扫视了一下周围，赵组长和张支队压根儿就没往前凑，黄局也坐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抽烟，
“案子后续让老赵和老张多担待点儿，我去跟领导汇报，老黄，你在这里等我会儿。”
众人齐齐点头。
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出现这种奇怪的代号，自然要向上汇报，至于案件是他们继续办理，还是跟政保合作办理，还是完全移交出去，那就要听领导指示了。
林向东看了看周围情况，选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都是老同志，黄局换到主位上坐下，端着茶出神，赵组长在他前方一米左右警戒，张支队则去安排后续工作。
林向东这才放下第一份档案袋，拿起第二份。
他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文件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里面是一沓信件，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甚至都没有封口，显然是专人送达的。
每个信封上都只有一行字，“贺铭远先生亲启”，字迹清俊，颇有风骨。
林向东抽出一封查看，字迹跟封面不同，而且有些潦草，内容倒是很家常。
远：
明晚七点，我在老地方的第三张八仙桌等你，带去年你落下的那本《罪与罚》。
落款是一只猫头。
林向东目光落在猫头上，心跳快了半拍。
这个猫头笔画简单、形态生动，看起来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咽了口口水，再抽出一封继续查看。
远：
上次订的两尺蓝布没货，后天下午三点整，你带购布证去三号柜台找王同志，他手里留着你要的大号铁钉。
务必准时！
落款同样是一只猫头。
林向东没再继续查看，而是把两份档案袋重新封好，放在一旁，神色肃穆的等万鹏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