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白毛风中，如同盲人般又蠕动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看到前方一片低矮建筑群模糊的轮廓。
“塔城，到了。”
开车的军官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即使两人轮换开车和警戒，但整个行程中也毫无松懈的机会，直到此时，他才缓了口气。
吉普车最终停在一座围着围墙的灰扑扑的苏式二层小楼面前。
楼顶那面红旗被冻得硬邦邦的，在无情的风雪中艰难地舒展着。
门楣上方，“塔城县公安局”几个大字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倔强。
门口站着两名岗哨，挺立如松，枪刺在昏黄的门灯下泛着冷芒。
查验过证件，岗哨难得眼带惊奇的打量了林向东一番，一人继续站岗，一人跑步进去通知。
五分钟后，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不高，但极为精壮的汉子，带着两名手下，从办公楼内迎了出来。
他脸庞被边疆的风雪和日头染成黑红色，粗糙如砂砾，左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显得他整个人都格外凶悍。
他看林向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白净的面庞、清澈的眼神、崭新的制服、规整的行囊、略显“瘦弱”的身形……
然后露出一丝毫不掩饰又难以言喻的失望神色。
林向东没在意对方的态度，他主动招呼：“你好，我是公安部特别委派过来，专门负责一二〇七案侦查工作的林向东。”
对方先看向跟在一边的另两名军官，见对方一边点头，手上还一边打出暗号，他叹了口气。
证件对、接应的人对、案件也对，看来，这小白脸儿就是自己要协助的人了。
他伸手握住林向东的手，说道：“林同志，一路辛苦。我是刘大山，目前负责带队维持局面。领导交代过了，案子的事情，你指挥。”
互相认识之后，林向东跟着刘大山走进了办公楼。
“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就在局里看材料听汇报，不出门。”
林向东没再寒暄，先跟随行的两位同志交代了下行踪，然后直直的看向刘大山提出要求，
“刘排长，麻烦你安排这两位同志去休息。另外，我要打个专线电话。还有，咱们这起案子，专案组设在哪？打完电话带我过去。”
刘大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向东的开场白如此直接。
但他也没质疑或拖延，而是先朝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抬了抬下巴：“你带两位同志去宿舍休息。”
转脸又对着林向东招呼，“林专员跟我来，专线电话在这边。”
林向东跟周建洋联系完，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情。
这段时间足够刘大山收拾好心情，做好各种安排了。
所以林向东吃了顿热乎饭。
奶茶配烤囊，林向东还特别娇气的偷偷摸摸的往奶茶里面加了两勺糖。
案子沉重归案子沉重，吃的还是得顺口啊……
林向东跟周建洋做完行程汇报，就跟刘大山商量：
“刘排长，我手边的资料只是案件概述，我需要案件从始至终所有的相关资料，以及跟踪调查整个案件的侦查员。”
刘大山点了点头，带着林向东走到二楼的一个大房间，里面四张长条桌脸对脸拼起了一张会议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资料。
“这是专案组办公室。”他转脸又对着门外大喊，“老陈，买买提，你俩过来一下。”
一个约莫40岁出头、身材矮壮、脸色酱紫、留着寸头的汉人，和一个20多岁、身材高大健壮、留着络腮胡子的维族男性应声而来。
“老陈是转业后戍边的，第一个灭门案就是他负责的，后来两个案子，他也都参与其中，是最了解情况的，买买提是老陈的徒弟。”
刘大山给林向东介绍了两人情况，又对两人说道，
“老陈，这位是部里下来的特派员，林专员，专门负责一二〇七案，你先给他介绍介绍具体情况。”
给林向东和老陈简单介绍过后，刘大山又说：“林专员，你们忙，我留两个人在门口，有事你就吩咐他们。”
“感谢刘排长，您也忙！我这边就要开展工作了。”
林向东一边把人送到门口，一边从挎包里摸出一包吴裕泰两包大前门塞了过去，
“这是我从首都带来的，没多少，请战士们都尝一尝。”
又掏出半包茶叶和一包香烟放桌上，对着两人说：
“老陈，买买提，我在路上看了下案卷汇总，本来应该直接去现场，但现在太晚了，我打算先熟悉下案情。”
买买提很是灵活，接过茶叶就主动走到一边泡茶。
老陈虽然觉得年轻人办事未必牢靠，但他是戍边干部，基本的政治眼光还是有的，自然不会说出来惹人厌烦。
他主动从烟盒里抽了支烟，点燃，看着烟雾袅袅升起，才吸了口烟说道：“林专员，那我……从头说起？”
林向东也抽出支烟点燃，听到问话，他点了点头。
“上个月12月7号，我们刑侦组高组长没来上班，他小徒弟跑去他家，一会儿回来说门敲不开，里面死沉沉的，而且味道不对。”
老陈伸手从一堆文件上面找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打开后在一个红圈位置上点了点，
“我们塔城年前年后局势总是会有点紧张，当时夏局长听说后，就亲自带我们刑侦组4个人，一起去了高组长家。”
“高组长住的这一片，也算是我们局的家属区，我们戍边过来的，基本都住这里。青砖打底的厚土坯墙，两间屋加一个土坯院墙。”
老陈干涩低沉的声音絮絮叨叨的说着外围情况，林向东也不催促，只在一旁抽烟，买买提把泡好茶叶的茶缸子挨个放在他们手边。
老陈看了眼茶杯，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道，
“当时高组长家敲门不开，夏局就让人跳进去开了院子门。院门打开后，发现里面两间屋的门都虚掩着。”
“东屋是高组长两口子住的，都是在炕上被抹了脖子，血喷的墙壁、炕琴、天花板，到处都是，炕上也有，但都被烤干了。”
“西屋是高组长老娘带着小孙子住，老太太是被按在棉被里抹了脖子，小孙子是被棉被捂死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现金、之前的手表等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邻居都说，晚上就隐约好像有娃娃哭了两声，后来也没动静了。”
“这案子报了市局，但年关市局没抽的开人手，让我们自己先查着。”
老陈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拿起桌上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冷水。
“夏局亲自带队，他也是刑侦出身，但刚开始就有分歧，大家一直在争论是仇杀还是谋财害命？是预谋作案还是流窜作案。”
“谁知还没争出结果，夏局一家也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