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爱红倚靠着木椅，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因为他伤势的缘故，他并没有受到拘束束缚。
“脱了那身军装，没了身份，手脚反倒放开了。”
他带着川音的话语，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响起，语调带着独有的顿挫感，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我退伍后滞留塔城，刚开始就是熟悉环境。这边毕竟是边城，有些对我这种情况还比较合适。”
“你所谓的不为人知的、报酬丰厚的工作，指的是马克恩奇黑市？还是塔城黑市？还是塔城和马克恩奇之间双边贸易的黑市？”
林向东笑了笑，非常直白的问道：“具体工作又是做什么？传递消息？护送货物？还是当打手？”
“双边贸易？不愧是京城下来的专员，说的真精准啊。是的，就是塔城和马克恩奇之间的集市。”
陈爱红感慨一句，又直接了当的承认了，这三个黑市当然都不合法，但最被针对的，当然是这种双向走私行为，
“刚开始是跟着送送货，送货也只管送货，根本不知道上家和下家，后来我干活的口碑好，有时候也会被喊去帮忙看看场子。”
“你是想从黑市查起？有收获么？”林向东问道。
“慢慢的认识了几个在两边游走的兄弟，大家喝酒的时候会说说往事，有好几个都是受夏树直接或间接迫害的。”
陈爱红继续说道，语速依然缓慢，
“我就知道这两边走私的生意，要么跟夏树没关系，要么夏树是最深层的核心。在那里挣点钱花花可以，但想查出点什么，不容易。”
林向东静静听着，没有再提出问题，而是让他继续陈述。
“我就想着，既然直接跟踪不行，通过侧面途径往上查也耗时太久，不如再换个思路，查查我那两个战友，到底是怎么没的。”
陈爱红见林向东没再开口，就继续按自己的节奏陈述着，
“我们小队当初遭受伏击，突围出来的所有人，都受了伤，又在漫天风雪中徒步赶回国，都伤的挺重的。”
“但中了子弹的，当场都处理了，比如我，当初左肩中了一枪，但子弹穿出去了，大腿上一枪，当时就把子弹挖出来了。”
陈爱红一边说一边掀开上衣，指着左肩上的一个弹孔痕迹说道，
“毕竟都是外伤，当时现场做了应急处理。归国后，在边防就帮我们重新包扎了。到塔城，也是先去医院进行治疗后再审查。”
“这种情况下，两个不同伤势的人，同一天，外伤突然恶化，到抢救无效去世的地步。难道不可疑么？”
陈爱红似乎对此耿耿于怀，说到这里，语速虽然没变，语调却抬高了两分，
“我找了个机会，混进了当时收治他们的县医院。”
“哦？有什么发现？”林向东适时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鼓励还是质疑。
“医院的记录很干净。”陈爱红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病程记录、用药清单、死亡证明，一应俱全，两人都是突发菌血症，高热不退，抢救无效。”
“菌血症？这是有细菌从伤口进入了？”林向东还真没看到详细的病历资料，他看了眼老陈，老陈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
“是的，如果是我们刚到塔城一两天出现这种情况，那应当怀疑的是，我们现场处理伤口的时候出现的问题。”
陈爱红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
“但我们都在塔城治疗了一周了，还出现这种问题，那要么是医院出了问题，要么是人为制造的问题。”
林向东笑了笑，对他的结论不置可否，其实少量细菌通过伤口，进入血液后的菌血症，初期免疫力强的人甚至可能没有症状。
只有细菌在血液内大量繁殖产生毒素，也就是病程进展为脓毒血症的程度，才有可能危及生命。
但他没说话，他暂时不想打破陈爱红的叙述节奏。
“我当时想着，既然资料上找不出什么漏洞，那我就试着查查相关人员。”?
陈爱红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开始留意接触过他们的人。除了审查人员，就是负责看守和医护的。”
“我摸进了医院，自然从医院开始查起，主治大夫我很快就摸清楚了，但他是一个老大夫，口碑不错，跟踪后也没什么异常表现。”
陈爱红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语调降低了下来，
“但当时负责他们的护士，大概半年后，说是结婚随军了，我查到那个护士的爱人，叫做夏茂壮。”
“你认为是这个护士做了手脚？”林向东问。
“不然呢？巧合么？又不是说书，天天都在无巧不成书。”陈爱红摇摇头，
“几条路都没走通，我当时就把心一横，打算还是直捣黄龙，外围查的再多，也不如拿到直接证据来得实在。”
“所以你又去查夏树了？”林向东替他说了出来。
“对。我在之前用假期时间跟过他一次，对他的能力有所了解，所以这次我更加小心了。”陈爱红坦然承认，
“而且之前假期时间有限，我难免心急，有些地方急功近利，这回我时间足足的，身上钱财也不缺，我就打算慢慢跟他耗。”
“所以你就盯上了他？”
“是。我这次非常耐心的盯了他很久。”陈爱红点头，
“他很谨慎，作息规律，除了工作，就是家。但也不是没有破绽。”
“他喜欢钓鱼，固定去城南额敏河支流上第二个小石桥钓鱼，时间不太固定。”
“他每个月会带老太太和大孙子去城东的一家羊肉馆子吃饭，固定的位置，固定的菜。”
“每隔一周的周二，都会亲自去一趟城西的邮电所，取个小包裹，从不假手他人。”
陈爱红的描述很细致，带着长期监视后所特有的，对目标生活习惯的琐碎掌握。
“但这些都只是夏树的行为特点，并不能证明夏树实际上就有问题。”
林向东看着陈爱红摇了摇头，发现对方眼中的笃定神色，他灵光一闪，开口问道，
“难道你发现了他跟外面联系的死信箱？”
“死信箱就一个，在他钓鱼的小石桥上，石桥廊柱的外侧面有个凹陷，他们都把东西塞到那里面去。”
陈爱红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但在羊肉馆子里，那个馆子厨师是他的联络人。”
“邮电所呢？没问题？”林向东追问。
“那边我找了两次借口去翻底单，都没发现什么问题。”陈爱红的语气特别遗憾。
“好在死信箱里是他跟侨民组织联络的证据，联络人也跟境外势力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