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问。主母从不端架子，两人私下说话，早如姐妹一般。
“那会儿啊……”
长孙无垢眸光一软，唇角弯起，仿佛又见那年春日，桃花纷落，青衫少年立于阶前，朗声而笑。
“好！这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红拂女听得入神，击节而赞。怪不得主母抛却李家锦绣，一心系在周侯身上——这份情意，不在朝朝暮暮，而在无声处撑起一片天，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织就一张网，护他万里山河。
她望着灯下伏案的身影，心头泛起一丝微酸的羡慕。
话音未尽，天边已透出一线鱼肚白。
“不知……夜哥如今可好？”
长孙无垢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
同一刻，雀鼠谷寒风正紧。
林长夜忽觉耳根一烫，似被谁轻轻念了一遭。他怔了怔，抬眼望向东方微明，眼前竟浮起那双含笑的眼。
温柔如水，坚毅如钢。
“也不知……无垢睡下了没。”
他低笑一声，眉目舒展，连呼啸的北风都似温柔了几分。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天光正一寸寸漫过檐角，李靖踏着晨晖跨进大厅。
“参见周侯。”
他垂首抱拳，腰背绷得笔直。
“免礼。”
林长夜抬手虚按，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让。
“眼下局势如何？”
等李靖落座，他即开口问道。
“回周候，龙泉、临汾诸郡已稳住阵脚，官署重开，粮税照征，民心渐安。”
李靖先报的是新取之地——几座郡城刚刚易主，却已显出几分生气。
“好。”
林长夜颔首。冀州政令一旦落地，便如活水入渠，既稳了百姓心神，也为后续治理铺好了路。
“另据飞骑斥候传讯，存孝部正疾驰河间；唐军溃败的消息，不出三日必入隋营耳中——就看他们敢不敢动。”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
“妙。”
林长夜眸光微亮。河东一线的攻势骨架，已然成形。
只待援军压境，铁流便可顺势南推。
这盘棋，棋子已落定，只等隋军入局，与唐军撞个头破血流。
“属下告退。”
话音未落，李靖已起身退步，躬身而行，直至身影消失在府衙门廊尽头。
林长夜静立原地，目光追着初升的太阳，久久未移。
……
同一时刻，夏县唐军大营。
李渊得知李世民脱险，当即率众折返中军帐。
五万阻击之师灰飞烟灭，营中兵甲稀疏，士气低沉，危局如弦上之箭。
“诸位，眼前形势，不必本公多言了吧？”
他压下心头翻涌，开门见山。
“国公，我军战力折损过半，周军若再南下，隋军又伺机而动——此乃存亡关头！”
刘弘基声音发紧，眉间拧着一道深痕。
李世民惨败的消息，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人喉头发紧。
“本公想听一听，谁有破局之策？”
李渊环视众人，目光沉如古井。
四下无声。帐内连风都似凝住了。
“唐公，不如再遣一支精锐，死守周军去路；我军则倾力猛攻坂蒲，抢在周隋合围前撕开缺口！”
裴寂终于打破沉默，语速急促。
“不可！”刘弘基断然道，“二公子与四公子合兵五万尚且溃散，再派兵，不过是往火坑里添柴。”
“正是。”李建成接口，面色肃然，“再败一场，唐军连退路都没了——坐等被周隋两面绞杀。”
“那……调上党、长平两郡驻军回援？凑足两万，固守夏县？”
又一人试探着开口。
“此举……”李渊眉峰骤聚。增兵是真，可弃守两郡，无异于自断臂膀。
“国公，末将有一策，请容禀明。”
刘政会忽而踏前一步，声音清越而笃定。
“讲。”
李渊目光一凛，落在他脸上。
“我军困局，不在兵少，而在腹背受敌——周军压境，隋军窥伺。破局之要，唯在‘避’字。”
他语速不快，字字如钉。
“说下去。”
李渊指尖叩了叩案沿，神色未动，却已屏息。
“一面以偏师牵制周军，一面整军北撤；弃守坂蒲，自龙门渡口全师退出河东！”
“什么？撤出河东？！”
帐中顿时哗然，有人失声，有人倒吸凉气。
“唐公，唯此一途可保全军。迟疑一日，便是覆灭之始。”
刘政会挺直脊梁，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竟已……逼至这般地步了。”
李渊缓缓闭目，喉结微微滚动。
这话一出，李渊胸口像被重锤砸中，猛地一沉——前几日还捷报频传，转眼间竟已到了全军覆没的关口。
“可要是撤了坂蒲之围，大兴城就彻底错过了！”
刘弘基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里满是咬碎牙的不甘。
“全是周军搅局！还有那个该死的林长夜！”
裴寂额角青筋暴起，恨得几乎要把牙根咬断，眼里烧着两簇阴火。
不止他一人。唐俭等人个个面色铁青，胸膛起伏剧烈。
若无周军横插一脚，若无林长夜拦路截杀，唐军早该踏破坂蒲，直捣大兴！
那可是隋室龙兴之地，四大京畿之一，一旦拿下，声威暴涨，天下归心不过指日之间。
可如今呢？
周军如铁壁压境，林长夜似毒刺扎喉——猛将折损、精兵凋零、锐气尽丧。
此人，分明就是唐军命里的劫数！
“林长夜！”
李建成腮肉绷紧，从齿缝里迸出这三个字，像吐出三枚带血的钉子。
打进大兴，便握住了半壁江山；称王称帝，不过是水到渠成。
而他身为嫡长，本该稳坐储君之位……如今却如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更别说李家三兄弟：一个战死，一个瘫痪，一个至今杳无音信——全栽在他手里！
“罢了，就这么办吧。”
李渊扫过一张张扭曲的脸，长叹一声，一掌拍在案上，定下这无奈之策。
“若从上党两郡抽兵，怕是挡不住周、隋两军夹击，至少还得调三万！”
“我军现仅六万，再拨三万，坂蒲还能打？”
刘政会见众人情绪翻涌，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劝阻。
“况且，拿不下坂蒲，便无法与长潇小姐前后呼应——大兴城，休要再提。”
他顿了顿，等众人神色稍缓，才把后半句补完。
“刘将军说得是。眼下火烧眉毛，诸位莫再分神他顾。”
李渊顺势接话，语气沉稳，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诺。”
应声低沉而滞重，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李渊刚整了整衣襟，准备点将布防，帐外忽地炸开一阵喧哗——
“报——！”
一道尖利嗓音撕裂空气，直刺耳膜。
“又来？老天爷啊……”
众人心里齐齐一坠，近来噩耗连环，谁还敢抱半分侥幸？
哪像从前，捷报一封接一封，喜气盈盈。
“哗啦！”
帐帘被掀开，一名士卒跌跌撞撞扑进来，脸上糊着灰汗，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雕纹木匣。
“何事惊惶失措？成何体统！”
李渊心头狂跳，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李建成一步跨前，厉声喝问。
“报……军营外……发现这个匣子……”
士卒喘息未定，双手高举木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元霸……”
李渊脑中轰然一响，那个久未露面的名字，瞬间剜得他五脏生疼。
气血逆冲，眼前发黑，喉头泛起浓重腥甜。
“木匣？！”
众人齐齐变色，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那方寸木盒上。
别处见匣不稀奇，可军营之中，突然摆出一只精工细作的匣子——分明就是催命符！
“里面……装的是什么？”
李建成额头冷汗滚落，声音干涩发颤，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不敢问，却不得不问。
“是……是四公子的首级。”
士卒喉头一哽，终于哭出声来。
“轰——！”
李渊身子一晃，如遭九天惊雷劈顶，僵在当场。
“胡说！绝不可能！”
他猛然嘶吼，双目赤红，一手薅住自己花白长发狠狠撕扯，另一手疯魔般扫过案几——
竹简、铜印、舆图……尽数掀翻在地。
“假的！全是假的！”
满帐死寂，人人面如金纸，活像撞见尸山血海。
“啪！”
士卒颤抖着掀开匣盖——
李元霸双目圆睁，唇角凝着未干的血痂，头颅静静躺在锦缎之上。
先前不信，此刻亲眼所见，纵有千言万语，也堵不住这铁一般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四公子可是睥睨天下的绝世猛将啊！”
裴寂嘴唇发白，刘政会与唐俭等人更是霍然起身，椅子被撞得哐当作响。
“不——四弟！”
李建成双目霎时充血，眼前闪过二弟卧床不起的模样，又猛地钉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
刹那间，所有嫌隙、争执、算计全被烧成灰烬，只剩至亲接连惨死的剧痛，狠狠攥住他的喉咙，叫他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哇——”
李渊整个人僵住，死死盯着第四子的人头，眼珠几乎迸裂，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浓稠淤血，随即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唐公！”
营帐里顿时炸了锅，众人蜂拥而上，衣袍翻飞，脚步杂乱。
“快请军医！快！”
嘶吼声此起彼伏——李渊是唐军脊梁，断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