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声叹息，轻得像风吹落叶。
这一别，怕是再相见时，刀兵已在鞘中。
“无忌，东西齐了，快动身！”
李世民刚出府门，高士廉便匆匆入厅，手里拎着皮囊与短剑。
“走！”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便随舅舅跨出府门。门外，百余名精干护卫肃立如松，一辆乌木镶铜的马车静候在青石阶下。
为保无忌平安抵达冀州，高士廉特调三百骁勇随行——个个筋骨结实、拳脚凌厉，绝非寻常家丁可比。
这日正值盛夏，蝉嘶蛙噪，声浪层层叠叠，缠绕在周侯府檐角梁间。
周侯府正厅内，林长夜端坐主位，气度沉稳；下方客席上，房玄龄衣冠整肃，垂目静候。
渤海郡一役后，周军铁蹄踏破关隘，疆域直抵渤海腹地，版图骤然开阔。
可地盘大了，粮秣调度、屯田开垦、兵甲整备这些实打实的活计，也一股脑压上了案头。
正因如此，林长夜才唤来房玄龄，共议要务。
“周侯，渤海既定，正是蓄力生根之时。”
房玄龄开口便直击要害。
拿下渤海，本就不单为北境多一道屏障，更是为扎下根基、养出锐气。
“本侯亦作此想，这才请先生来，不知胸中可有良策？”
林长夜颔首，目光灼灼。
“两郡沃野千里，尽是膏腴之地。当务之急，先让田里长出粮，让百姓碗里盛满饭。”
房玄龄语速不疾不徐，字字落地有声。
“其次，得铸利刃、锻重甲，再扩新卒、严操练——兵马强一分，腰杆就硬一寸。”
见林长夜神色微动，他顺势往下铺陈：
“打造兵甲所需钱粮，尽可取自渤海府库。粗略估算，刚好填平缺口，不致亏空。”
话音未落，已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好！仓廪实则民心稳，兵锋利则立足坚。”
林长夜击掌而赞，句句皆与心中所谋暗合。
“周侯明鉴——我等终究不是流寇草莽，不能打一地、吃一地、丢一地，那样终难长久。”
房玄龄抬眼，语气恳切。
“说得极是。粮食、兵甲、屯田诸事，便托付先生总揽。”
林长夜当即拍板，将内政大权悉数交托。
“不敢言托，此乃臣分内之事。”
房玄龄起身长揖，袍袖垂落如墨。
“新卒招募与操练，交给存孝——文武相济，方成臂膀。”
林长夜补上一句。
“喏！”
房玄龄抱拳领命，议事毕，转身出府，步履稳健。
人刚离府，政令即动。
先是召集各坊老匠，熔炉重燃，铁砧声连夜不歇；继而在渤海、平原二郡推行“均田劝耕令”，官府亲督，吏员下乡。
告示刚贴上城门、村口土墙，便引得百姓围拢驻足。
“真有这好事？白送种子、免三年租税？”
有人揉着眼，反复念叨。
“千真万确！平原郡早这么干了，田埂都翻新两回了！”
旁人扯着嗓子应道。
“若真如此，可比往年强出一大截！”
“这是周侯护着咱啊！”
人群里，啧啧声、叹气声、欢喜声混作一团。
征兵一事，也火速铺开。渤海城一战所俘降卒，经甄别择优，一万精壮已编入新营。
但远远不够——周军要扩，须得广纳四方健儿。
招兵榜文如雪片般飞向郡县街巷，在平原、渤海两地激起阵阵波澜。
平原郡平原城外，城门口人头攒动，肩摩踵接。
“挤什么挤！你脚踩我鞋帮子了！”
“瘦猴似的还往前拱？赶着投胎呐？”
忽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拨开人墙，横冲直撞挤进前排，惹来一片喝骂。
“得罪得罪！小的来应征的！”
少年拱手赔礼，抹一把额上热汗，踮脚细读榜文。
“周侯招兵——管饱、管住、管刀枪！”
他逐字扫过，咧嘴一笑，又拨开人群钻了出来，惹得身后骂声更响。
“乡亲们别等了！真招！顿顿干饭，顿顿管够！”
他转身朝城门外翘首张望的几个同乡扬声高喊。
那副模样，分明是领着全村后生，一路风尘赶来投军的。
少年名叫苏定方，心里揣着两件事：一口热饭，一身铠甲——乱世之中，这就是活路，也是底气。
“重振粮产，这招高明！比拉起一支乌合之众强出太多。”
苏定方抬眼扫过人头攒动的街市，嘴角一扬，朗声而笑。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大步，领着同乡熟人，直奔招兵告示前的长案而去。
靠着周军素来信义昭彰的名声，再加上招兵条令清晰实在——管吃管住、战功立赏、退伍授田，
不到一日工夫，便聚拢了一万五千余青壮新丁。
征兵一事，就此结束。
人马太多，反倒难训难管；粮秣调度也扛不住连日猛增的压力。
所以点到即止，稳扎稳打，才是立足之本。
……
周侯府。
“启禀周侯，新兵招募已毕，共计一万五千零三十二人。”
议事厅内，李存孝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渤海郡全境已开垦荒地、分发良种，粮政落地生根；兵械坊日夜不歇，刀甲正陆续成批入库。”
房玄龄随后上前，语调沉稳，字字有据。
“好。”
林长夜颔首应道，神色平静，却掩不住眼底一丝赞许。
这才几天光景，千头万绪的内务便井然有序，足见一个善理庶务的能臣，顶得上千军万马。
“如此一来，我周军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立于侧旁、黑纱轻垂的长孙无垢心头微热，悄然松了口气。
“辛苦存孝，也多谢玄龄。”
林长夜展颜一笑，旋即吩咐侍从奉上刚沏的热茶。
房玄龄与李存孝互视一眼，心知周候另有深意，当即垂手静候。
待茶盏端上、仆役退尽，林长夜目光一凝，开门见山：
“后方安稳，粮械齐备，下一步，诸位以为该往何处落子？”
周军既已扎下根须，岂能久守一隅？
刷——
两人目光齐齐投向厅中那幅摊开的冀州舆图。
“东面渤海郡，雄关锁喉，已不足为患。”
房玄龄指尖轻点地图东侧，须髯微拂，语气笃定。
“可西边清河郡、北面窦建德所部，仍是悬在头顶的两把利刃。”
他眉峰微蹙，目光如尺，将图上山川险隘、兵力布防一一丈量。
“军师所言极是。”
李存孝抱臂肃立，声如金石，“我军看似稳当，实则腹背承压。”
“既有利刃悬颈，便该断其锋刃，护我平原根基。”
林长夜眸光沉敛，瞳底却似有寒刃出鞘，冷冽逼人。
呼……
一股无形威势悄然弥散，李存孝胸膛起伏略重，房玄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那么——”林长夜气息一缓，目光扫过二人，“先取清河，添一重屏障？还是先削窦建德，拔掉这根硬刺？”
两股势力，一近一远，皆具杀机。
“周侯，属下以为，强攻清河，实非上策。”
李存孝稍作思忖，沉声开口。
“哦？”林长夜眉梢微扬，“愿闻其详。”
“清河虽弱，背后却倚着一支精锐隋军。留着他，反成我军与隋军之间的缓冲之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硬啃下来，纵得关隘，也得抽调重兵镇守，徒耗战力。”
“不如调转矛头，先击窦建德。等北面尘埃落定，我军腾出手来，再徐图清河，顺势迎击隋军，方为进可攻、退可守之局。”
“有理。”
林长夜轻轻点头。
“李将军剖析入微，切中当前要害。”
房玄龄亦颔首附和，但眼底忽有一线精光倏然掠过。
“瞒不过周候慧眼。”
他含笑上前半步，步履从容，停在舆图中央。
“属下倒有个法子，能一石二鸟——既削清河羽翼，又破窦建德营垒。”
他抚须而笑，笑意里藏着三分机锋，七分笃定。
“请讲。”
林长夜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李存孝身子也下意识前倾，侧耳凝神，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先依李将军之策，挥师直扑窦建德——但切记，声势要造得足，旌旗遮天、鼓角震野，务必要让天下人以为我军已倾巢而出。”
房玄龄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沉稳而笃定。
“如此一来，后方看似门户大开，实则正是引蛇出洞的绝妙时机。”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悄然扫过众人。
“不错，后方一空，夹在隋军与我军之间的清河郡，怕是坐不住了。”
李存孝反应极快，话刚出口，眉宇间已浮起一丝锐利的锋芒。
“哈哈，看来李将军已参透其中机窍。”
房玄龄抚须而笑，笑意温厚却不失锋芒。
“可万一清河郡按兵不动呢？”
李存孝眉头微蹙，这一问直指要害。
“他们必动无疑——眼下这盘棋，他们早已被逼至悬崖边。”
林长夜斩钉截铁，目光如炬，仿佛已将清河郡的困局尽数看穿。
“对！他们处境确实棘手。”
李存孝心头豁然开朗，终于明白军师与周候为何如此笃定——清河郡左邻虎狼般的隋军，右靠连克两郡、士气正盛的周军，进退皆受钳制，压力重如千钧。
若趁我军主力猛攻窦建德之际，他们突然南下袭我腹地，既可拓出一条活路，又能断我后援，一举扭转被动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