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尖锐的雕鸣穿透了战鼓声，穿透了喊杀声，穿透了金铁交鸣声，像一柄无形的利剑从高空直刺而下，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蒙古兵纷纷抬头，城头的守军也抬头，连正在缠斗的武林人士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一只巨雕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褐色的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翅尖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雕背上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袭灰衣，女子白衣如雪，两个人从雕背上跃下，稳稳落在城头。
杨过。小龙女。
君子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空。杨过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是重剑的剑意化入了君子剑的锋芒。他在谷底练了一个多月的重剑，每天与大雕对练，被扇飞无数次又爬起，重剑的重量、重心、发力的时机，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如今换上君子剑，剑身轻了数倍，速度骤然提升，剑锋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重剑的刚猛与君子剑的凌厉在他手中完美融合，一剑刺出，剑气如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斩向最近的那个红衣喇嘛。
那喇嘛双手合十，大手印的金光在掌心凝聚，形成一面金色的盾牌。君子剑刺在金色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喇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感觉到剑气穿透了金光，从盾牌的裂缝中渗进来，刺入他的经脉。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城砖上踩出深深的脚印。他低头一看，掌心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金色的光芒从伤口处迅速消退，鲜血涌出，滴在城砖上。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淑女剑已从侧面刺来，剑尖直取他的咽喉。小龙女的剑法在谷底也精进了不少，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像一只无声无息的幽灵，剑到人到，人剑合一。喇嘛猛地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皮肤翻开露出下面的嫩肉，再差一寸就割开了他的喉管。
喇嘛的脸色彻底变了。这两把剑，一把刚猛如雷，一把轻灵如风，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君子剑正面强攻，淑女剑侧面游走，剑剑相扣，不留死角，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金轮法王看到杨过的剑法，脸色一沉。杨过的剑法比一个月前判若两人，内力也暴涨了一大截，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金轮脱手飞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杨过后心，想打断这双剑合璧的节奏。
杨过连头都没回。他的神识已经锁定了身后的破空声，一个月来与大雕的无数次对练，让他对风声的敏感度提升到了极致。单手重剑出鞘，反手一挥，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一剑。简单，直接，沉重。金轮撞在重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铁板在空中相撞。那声音震得周围几个士兵捂住了耳朵，口鼻渗血。金轮被震得倒飞回去，在空中翻滚着转了几十圈才被金轮法王接住，而杨过纹丝不动，只是脚下城砖被踩碎了两块。
金轮法王接住金轮，低头一看，轮面上的裂纹又添了几道，最深的一道已经从边缘裂到了中心，整面金轮快要散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把黑黢黢的铁剑，使得杨过的劲力比上次交手时更沉了，不是剑沉，是杨过的内力沉。一个月前他的内力还远不如自己，现在竟然已经能跟自己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反超之势。
杨过提着重剑朝他走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得城砖微微发颤，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槽，火星在剑尖与砖面的摩擦中迸溅。他每走一步，金轮法王就往后退一步，不是他想退，是那股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退。此刻的杨过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像一柄行走的重剑，剑未出鞘，锋已逼人。
小龙女与他背靠背，淑女剑在手中微微颤动，剑刃上还挂着未干的鲜血，血珠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谷底一个多月的修炼不仅提升了她的剑速，更是让她的心境更进了一步。左右互搏化入了剑法之中，两只手各使一套剑术，虽然不是同时用剑，但切换之快已与同时无异。
大雕在低空盘旋。它没有落地，褐色的翅膀遮住了城头一角，每一扇翅膀都卷起一阵狂风。翅膀扇出的气流在蒙古兵的盾牌阵中炸开，盾牌被掀翻，士兵被卷起来甩到城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它找准机会俯冲下来，双爪抓起一个红衣喇嘛飞到半空中。那喇嘛拼命挣扎，大手印一掌一掌地拍在雕爪上，但大雕的爪子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它飞到十几丈高，松开爪子，喇嘛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身体在地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七窍流血，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大雕又抓起第二个、第三个，动作干净利落，像猎鹰抓兔，一抓一个准。
武林人士的士气一下子被点燃了。丐帮的弟子抡圆了刀，刀光在人群中炸开，一片一片的蒙古兵应声倒地。全真派的弟子长剑翻飞，全真剑阵重新组织起来，七人一组，剑光交织成网，困住了一个红衣喇嘛。蒙古兵的攻势被硬生生打了回去，云梯被推倒砸在下面的士兵身上，撞城锤被掀翻滚回去砸散了自家弓箭手的阵型，盾牌阵被冲散，士兵们丢盔弃甲往后逃窜。郭靖一掌亢龙有悔拍在金轮法王的胸口，掌风带着龙吟，那条无形的龙从掌心飞出撞在僧袍上，金轮法王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嘴角渗出血丝，那血是暗红色的。
达尔巴冲上来挡在师父面前，金杵横扫，带着呼呼的风声。杨过举重剑硬接这一杵，金杵与重剑碰撞爆出一串火星，那火星溅到旁边一个蒙古兵的脸上，疼得他捂着脸惨叫。达尔巴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杵柄往下淌，金杵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杵身上的梵文被血糊住。霍都见势不妙扭头就跑，锦袍的下摆被自己的脚踩住，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跑出去没几步，大雕俯冲下来，爪子抓住他的衣领拎起来飞了十几丈高。霍都悬在半空中吓得大喊大叫，两腿乱蹬，双手拼命去掰大雕的爪子，指甲都掰断了。大雕松开爪子，霍都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腿骨断裂，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了裤子露出来，他抱着断腿惨叫着打滚。
金轮法王咬了咬牙，金轮猛地旋转，爆发出一圈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靠近的武林人士被震得倒退好几步，几个内力浅的直接昏了过去，七窍流血。他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抓起霍都扔上马背，翻身上马带着达尔巴和剩下的几个红衣喇嘛夺路而逃。蒙古兵潮水般退去，城下留下一地尸首，云梯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还在燃烧，冒着黑烟，金杵孤零零地陷在土里杵头朝上，杵身上的梵文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
杨过站在城头，重剑拄在地上，剑尖陷进砖缝里。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袍角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是他替一个丐帮弟子挡刀时留下的。他没有包扎，任由血往下淌，手边已经积了一小摊。小龙女站在他旁边，白衣变成了淡红色，像开在血泊里的花。淑女剑的剑刃上卷了几个细小的缺口，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了。
郭靖走过来看着杨过，看着他脸上那些血痕、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伸手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手掌在杨过肩上停了一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收回去，转身走了。黄蓉收回打狗棒，朝小龙女走过去。小龙女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不深但很长，差一点就伤到眼睛。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混着灰尘，结成黑红色的硬块。黄蓉伸手帮她把额前那缕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小龙女没有躲，没有动，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